七日谈(广东篇)/影戏杂说\侯军

2026-07-22 14:40:14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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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左上)陕西皮影「锺馗」;(右上)海宁皮影;(下)咸阳皮影。/作者供图

  图:(左上)陕西皮影「锺馗」;(右上)海宁皮影;(下)咸阳皮影。/作者供图


  小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过一种新鲜的戏曲,名叫「影调剧」。长辈中有懂戏的,告诉我这是唐山皮影戏,早年间也叫「乐亭调」。不过,收音机里放的影调戏,道白不用乐亭话,都改成普通话了;也不是用「皮影」演戏,而是真人在台上演。

  后来,听不到影调戏了,我却由此知晓了它的前身「皮影戏」──就是演员并不上台,只在幕布后面操纵皮影,同时为影人配唱,演绎剧情。几年后,我调到《天津日报》农村部当记者,在汉沽、宁河一带,曾亲眼见过一两次皮影戏的演出。他们唱的,就是我少时听过的影调戏的腔调。

  再后来,潮流巨变。大众的娱乐形态和审美口味,变得愈来愈多样,也愈来愈远离乡村趋近城市,皮影戏这种在中国民间流行了千百年的古老艺术形式,也逐渐式微了。试想一下,当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五彩缤纷的世界一开机就进屋了,谁还会挤进小小的空间里,去看那个幕布后面的影人比比画画呢?况且,随着老一代艺人的逐渐凋零,不要说唱皮影的人越来越少,就连制作皮影的工匠也几乎是人亡道衰。

  我最早见到皮影变成工艺美术品,是缘于好友励小捷在陕西任职时,送给我的一幅装饰精美的镜框子,里面镶嵌着一个漂亮的皮影戏曲人物,那是《锺馗嫁妹》里的钟进士。民间尊崇锺馗嫉恶如仇,专门打鬼驱魔,好多人家都挂着他的画像用以辟邪。现在虽说皮影戏很少演了,但它毕竟是一门古老的艺术,急需保护起来,不然就失传了。「这不,当地把老艺人组织起来,教徒弟、传手艺,加工制作成这种工艺品,也算是增添一种旅游纪念品吧──戏虽然不演了,可东西还在,手艺还在,这门艺术就还能存留在世上……」

  我很赞同励兄的观点,这些尽心竭力保护各种古老艺术的人们,都是值得钦佩的。我把这件镶在镜框里的皮影珍品,带回深圳,挂在我家那间专门存储民间土货的「土炕屋」里。

  或许是因为家里高悬着一个「影人锺馗」,委婉地透露出个人的偏嗜吧,一些好友亦如励兄一样,把皮影作为珍贵的礼品,送给我们留作纪念,譬如陕西的同行好友杜耀峰就曾以一对「咸阳皮影」相赠;再如深圳好友陈浩也以他家乡浙江嘉兴的「海宁皮影」相赠。闲来无事,我常将这一南一北两地的皮影作品,摆开在「土炕」上,对比观赏,慢慢地品咂出不同的艺术风味──比如,「咸阳皮影」刻得很细很繁,人物的开脸、服饰、色彩等等,都是精工细雕,有不少镂空雕,显得细密而华丽;而「海宁皮影」起源于南宋,较陕西要晚一些,它的艺术特色是影人造型别致,重彩绘,少雕刻,镂空雕更是罕见。其人物的眉眼、服饰的花纹,头戴的簪缨等等,都是画上去的,色彩淡雅,画工精细,充满江南的温婉气息。

  欣赏静态的皮影工艺品,倘若不去探问这些影人所代表的戏文,那就无法理解皮影戏之所以在民间长演不衰的渊源。据文献记载,皮影戏最早发端于民间祭祀,后被宗教用作传教工具,道释两家都曾以皮影来传播教义,称为「悬灯宣教」。早期北京皮影艺人都是坐在蒲团上表演,因而皮影戏也曾被称作「蒲团影」。慢慢地,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流布更广,剧目也越来越丰富,不光宗教故事绵延不断,历史上的英雄豪杰、人间悲喜、善恶相报、侠心剑胆……皆可入戏。由此,皮影戏开始进入城镇,逐渐为文人阶层和皇家贵胄所重视所记载,明代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中曾引诗人瞿佑的「看灯诗」云:「南瓦新开影戏场,堂明灯烛照兴亡。看看弄到乌江渡,犹把英雄说霸王。」戏曲专家翁偶虹在《北京话旧》中写到清末民初北京皮影戏,「主要是专应小康之家的喜庆堂会──生日寿宴、满月喜宴和豪门富户的家庭文娱活动……有闲有钱的人家,拘于封建礼教,妇女不得出门看戏,多延影戏到家演出,有幔相隔,更肃闺箴。所演多为连台本戏,可连续一月之久。」

  然而,时代潮流奔涌向前,谁会想到百年之后,烜赫一时的皮影戏竟然到了需要「抢救」的地步──在此,我不得不披露一件令人痛心的往事:二十多年前,我们全家曾有一次延安之旅。汽车从西安出发,中午途经洛川。午饭后散步时,我们随便拐进路旁的一家博物馆,参观了馆内的几块古碑,李瑾还购买了几张该馆馆藏古文字砖的拓片。大概主事人见我们出手比较大方,就搭讪着说,请几位客人再看看,还有啥感兴趣的物件,不妨再捎点走?这话使我们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那块古砖,卖吗?」「不行!那是登记在册的文物,不可出售的。」主事者说,「展柜里的东西,都是非卖品。你们看看这些刚从民间收集来的东西吧……」说着,他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堆杂物,满是尘土,线断丝残。「这是啥东西?」我们问。答曰:「这是老皮影,一整套,啥都不缺。这是本地一个有名的皮影戏班主的旧物,老人去世了,子女不喜欢要处理掉,我们听说了,赶紧跑去没让他们扔……可是我们拿回来了,明知道是有价值的宝贝,却没钱给人家。我看你们喜欢老东西,能不能把这套东西拿回去,就当是替我们保存下来吧──这些老物件,一犹豫一撒手一转眼,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番话,说得我们心里酸酸的。我们也明知这东西拿回来恐没有用处,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世间消失吧?于是,我们没讲价,照单全收。

  日前,重看了一遍张艺谋拍的电影《活着》,葛优演的富贵,就靠着一套皮影家伙什儿到处演戏,养家糊口,谁知在非常年月却被当作「四旧」,一把火烧了……

  看到此处,顿时泪奔。忽然想起洛川的那位朋友,很想问问他:如今的乡党们有没有复兴皮影戏的打算,若有,我愿千里驱驰,把这套替他们保管了二十多年的老皮影送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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