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夏天的赏味\小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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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月十八日,北京圆明园小南园内荷花绽放。/中新社
夏天的味道,好像不是体感,而是味蕾最先领略到。从暮春到盛夏,枇杷黄了,杨梅紫了,荔枝红了,等荷花开遍,鸡头米和鲜莲子也跟着来了。这几样东西顺着节气长,凑成一整夏的口福。
我常想,这些风物,别处大概是没有的──不是零星引种几棵的那种,是把它们当作四季里最寻常的念想,房前屋后、塘边水岸,成片成片地长着,到点就吃、不吃就惦记的那样。这份口福,应该是华夏这片土地独给的。
母亲从前说,祖上曾有几间舖子,其中一间南味店,专卖江南的干鲜物什。火腿鲞干、桂圆红枣常年有。还有时令蔬果──仲夏,水塘里的芡实长成了,带着活水气运来,街坊用荷叶托着称回去煮粥,消解连日阴雨积下的湿。盛夏,鲜莲房一筐筐送来,剥开一颗,连芯都是清甘的。去年母亲病中,我从网上买了芡实、鲜莲,给母亲寄去。母亲说好吃,特别鲜。直到母亲临终前同我聊天,还提起这个味道:「你寄来的鲜莲子特别清甜……」我希望这些美好的风味,母亲带去了天堂。
一水养一物,一季一味。这样齐整的时令,这些平常吃食,是这片水土上长了千年才长出来的。
要我说,夏天可从枇杷算起。五月,枇杷成熟季来到江南。枇杷是实打实的中国原生古果。早在汉代《上林赋》中便有记载,「于是乎卢橘夏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奈厚朴……」是皇家苑囿的珍果;杜甫亦有「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的诗句。苏州东山、杭州塘栖的白玉枇杷,果肉莹白,清甜无渣。福建和川渝的也有名。这东西不腻不烈,清甜汁甘,恰恰符合初夏的味道。
枇杷季不过二十几天,之后登场的是杨梅。古人说「闽广荔枝,未若吴越杨梅」。新石器遗址出土过杨梅核,可见国人吃了数千年了。杨梅这家伙,不能着雨,不能打药,摘下就得入口,也讲究一个鲜。云南五月熟,浙东仙居、慈溪的六月最好,高山晚种能吃到七月。盐渍、泡酒、做糕,都是老法。可以撑满一整个夏天的念想。
端午前后,故乡杨梅正好。表舅家院子里有几棵杨梅树,紫红果子压弯了枝,一根杈就能摘一篮,地上也落了一层。人吃,鸟儿也来啄,吃不完。我们端午节回去,表舅总邀请母亲带我们去摘杨梅。她在树下仰着头,告诉我们,「顶上的最甜」。今年摘杨梅的,只有我和姐姐了。我们一边摘杨梅,一边聊着母亲。
杨梅存不住,我花半天时间煮了一锅又一锅杨梅羹,兑些蜂蜜,冰在冰箱里,可以存很久。伏天舀一碗,酸甜爽口,解暑。
荔枝也是夏天恩物。汉代已是岭南进贡中原的珍品。「一骑红尘妃子笑」,道尽了它自古矜贵的品性,离枝即色变、隔日便味散,娇贵至极。东坡被贬岭南,失意之中却被这一方风物疗愈,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让荔枝从贡品珍果,变成了治愈人间的夏日甜意。如今,海南的早熟,两广的鼎盛,福建的收尾,连起来能吃三个月。
暑天到了最深处,鸡头米和鲜莲子才来。一池荷塘风月,唯独国人懂得食其鲜、品其韵、惜其时令。北魏《齐民要术》记过芡实的种法,《蜀本草》也写过它的性状。这两样东西讲究的是「鲜」──上午采的,下午就得上灶。
苏南芡实软糯弹牙,是江南盛夏独有的雅致甜物,大暑前后采摘上市,手工剥制、清水轻煮,拌上桂花糖,清润软糯,消解所有暑气。
莲子亦是如此。从古至今,湘莲、建莲皆是贡品名品,鲜莲脆嫩回甘,莲心微苦存韵,煲汤清炒、生吃入粥,是中式夏日最妥帖的清补。小时候去亲戚家作客,人家总要做份点心,最常吃的是红枣桂圆莲子羹。
江南多湖塘,没有哪里的莲塘像江南这样,房前屋后都是。人们又勤勉,总想着往田里种点什么,水里养点什么。能看的,能吃的,都好。于是,到了夏天满塘清碧,摘了就能吃,吃了就是这一季。过季了还有晒干的芡实、莲子,填补四时。
从初夏枇杷、杨梅,到盛夏荔枝、深夏荷鲜,本土风物,从南到北,一年一年,铺展成华夏完整的夏日时序。
祖上的南货店早就没了,可每到夏天,看见这些东西上市,我们知道,这方土地留给我们的四季规矩还在,老祖宗留给的福气还在。这些独属于华夏的时令口福,是水土的恩赐,是古人的雅致,更是中国人顺应四时、温柔度日的生活本心。
这些时令风物,长在中国的山水里,还有那些跟它们一起长出来的日子。这片土地上的四季,就是用这些东西一茬一茬连起来的。年年如期而至的清甜,是别处没有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