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举行的“艺林撷叶 灵凤于飞──叶灵凤的美术与人生”展览展厅一隅。
五月底,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和香港文学研究中心联合举办了一项名为“艺林撷叶 灵凤于飞——叶灵凤的美术与人生”活动,内容有展览和讲座等,活动日期到今年十二月底。
主办方面对活动十分重视,安排了由大学副校长金国庆、文学院院长唐小兵等主持开幕礼,又由北京请来了专研叶灵凤的作家李广宇主持讲座,已高龄九十一岁的前中大校长、社会学家金耀基教授等也应邀出席。
会场布置包括巨型灯箱照片和展出的藏书、旧作、版面和照片资料,以至由叶灵凤绘制的人面头像作为小册子封面,都颇见心思和具吸引力,也很好地体现了以美术为切入点了解叶灵凤人生的活动主题和构思。
事实是,这的确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人物展览,展品展示的是个人生平,但实质上反映的是一个时代风云变幻下一代文化人的命运挣扎、感情依归和相濡以沫,也可以说是港人社会曾经迎来和接纳一代南下文人在此生活和写作、从而滋养和繁荣了香江文坛的“集体回忆”。
叶灵凤和中文大学图书馆,结缘已逾半个世纪。而一切还得从港岛半山区罗便臣道一幢旧楼的一间书房说起。
一九三八年,叶灵凤在战火中避居香江,先住过薄扶林道学士台,不久搬至罗便臣道四十七号B一幢三层楼房,租住地下一层,前面一小花园,中间天井,后面还有一空地,整体面积约三千呎,其中临街一个大房间成了屋主人的书房兼客厅,一般亲友走访只会在饭厅坐坐,客厅是只招待“看书客人”的,很多时客人来了主人也不管,窗外还有多名报馆工友在等着取稿,而客人来的目的也多是看书,如此就正好“客随主便”,你写你的、我看我的,直到主人放下笔为止。
画家黄永玉曾说过,年轻在港时有空就去叶灵凤家看书,几乎把他书房的书看了个遍。“大侠”金庸年轻时在《大公报》当翻译,上班前常来看书,而且是“连载式”,一本书看到哪里就“摄”张小纸条作记号放回原处,“下回分解”再来时继续看。“大侠”还曾对友人说过,“将来我成功了也要有一个像叶先生那样的书房”,当然“大侠”后来的书房比叶先生的要“豪”多了,但他也始终记着那间放“纸仔”的书房,其后每见到叶家后人也总要提及。
还有叶灵凤的“左派”好友,包括《大公报》《新晚报》的陈凡、刘芃如等,更是书房常客。当年的叶家书房,就仿似一个文人“落脚点”,总要去“翻一翻”而后快,叶灵凤的书也因此成了大家的书,只要是想看书的、喜欢书的,以至在写作、研究、教学或其他工作上有需要用到书的,都可以尝试去敲敲叶家的书房门,那里是读书人的“乐园”,主人是不会闭门不纳的。
叶灵凤的书房当年之所以会如此有名,主要原因,是主人“懂”买书和“肯”买书,在那个书房中能看到慕名已久或一直想看而没有机会看到的名著,又或者是连书名、作者名都未听过的新作,以至不少是刚登上新书出版名录或畅销书流行榜的新书,都有机会第一时间在叶家书房看到。
因为叶灵凤不仅在书店买书,更多的是在书店“订书”,他长期订阅有关新书出版的中外刊物,看到有喜欢的、想看的书就订就买,当年本港最大的几家中外书店他都是“老客户”,如有名的外文辰冲书店,老板李信章先生,每有新书或一两册珍贵版本到货,总是先通知叶先生或为他留起一册。
有时代订的书或画册到了,叶先生刚好“阮囊羞涩”,李老板也会大方地说“先拿去好了,钱日后慢慢付”。书店老板不少也是懂书爱书之人,也懂得哪个顾客是真的懂书和爱书,对真正的读书人、爱书人是“网开一面”的。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港人社会并不富裕,文人特别是南下文人,大多生活拮据收入不丰,有些连养家活口也有困难,更遑论买书订书和藏书了,所以叶家书房是被同侪艷羡的;但其实,叶灵凤当时也绝非富裕之辈,一支笔要养活一家十一口人,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就是写写写,一天经常要写四五千字,晚上还要到报馆上班,但他唯一的兴趣或者爱好,就是看书、买书,在维持家人温饱生活之余,稍有剩余就全用来买书,包括自己喜欢、想看的书,或是某一个项目写作上需要用到的书。
叶灵凤有关香港历史地理和方物的写作,被誉为首开先河的“始祖”,事实是当年自开始对香港的“前世今生”发生兴趣、想要进一步了解研究之后,叶灵凤通过辰冲书局向英伦方面订购了大量当时英国人写的香港著作,内容自花鸟动植物、史地、法律以至官方文献、信件告示等,无不购来阅读,同样当年满清官员与朝廷间的奏折批示以及文人的诗画文章,也大量搜集购买,其结果就是产生了《香港方物志》、《香江旧事》、《张保仔的传说和真相》等一大批香港文学作品,同时也形成了叶家书房中一项具有特色和价值的专题藏书,当时香港大学以至香港政府一些部门需要查阅一些资料,遍寻不获之下也会想到答案可能在叶灵凤书房。
如此在将近四十年的居港岁月中,叶灵凤购藏的中外书籍近万册之数,在一九七五年他因病逝世之后,这万册藏书的去留就成了家人的一个大问题,其中最大的难题是当时香港房地产市场开始“起飞”,某大地产商看中了罗便臣道这一列三层高的楼房,打算将之改建为二十多层的高楼大厦,出价收购,叶家所住47B业主为高龄夫妇同意出售,如此叶家便要面临收楼搬迁,以当时的楼价,业主所付的搬迁费根本不可能购买或租住大面积的单位,连人也不够地方住,又何来万册藏书容身之所呢?叶灵凤前半生,上世纪三十年代在上海曾经藏书万册,可惜全部毁于战火,难道这来港后,后半生的心血收藏也同样逃不过散失的厄运吗?
当时,叶灵凤的《新晚报》好友认为,叶公藏书最理想的归宿就是捐赠内地图书馆收藏,特别是其中的英文书和有关香港历史的书,正是内地所缺乏和需要的。但是,当时的情况是“捐赠无门”,内地图书馆都在“半关闭”式运作,无人过问,更遑论接受“海外捐赠”了。
如此只有清嘉庆版《新安县志》,叶灵凤生前曾多次拒绝外国图书馆出高价收购,明确告示家人日后要将此书送返内地,好友受叶夫人之托,亲自到广州找到当时的省委书记吴南生商议此事,吴南生“如获至宝”,立即指示中山大学图书馆办理,并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向叶夫人颁发了“感谢状”,《新安县志》才如叶灵凤生前所愿“回家”。
而侥天之幸的是,某次叶家子女见到时任香港中文大学校长的马临教授,提及藏书及捐赠事,马校长当即表示叶先生藏书是一笔“文化财富”,不能流失,中大图书馆可以协助解决。叶夫人对“故人之子”伸出援手自是大感欣慰,事缘叶灵凤生前与马鉴教授为至交好友,两人曾联同其他收藏家在港大合办汉代砖刻拓本展览,时相往还。
然而,时任中大图书馆馆长的简丽冰女士,对接收这样一大批藏书却面有难色,提出了疑难,因为她派员前往叶家书房实地“考察”,发现一些藏书已破旧不堪,有的甚至已被蛀蚀损毁,如果把“蛀书虫”带进了中大图书馆,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
简馆长的顾虑当然并非无理,但马校长征询了校内校外相关人士的意见后,认为叶灵凤藏书题材广泛、种类繁多、不乏珍本,值得收藏。结果,经过半年时间的“去芜存菁”及“杀虫”工作,中大为六千多本中外图书设立了“叶灵凤特藏室”,有恒温、恒湿以至“化学防火灭火”等设施予以妥善保存。相比起前半生毁于战火的万册藏书,这“特藏”可说如同置身天堂,叶灵凤泉下有知想必也“老怀大慰”矣。
小思老师说过,叶灵凤的藏书留在中大图书馆,是中大之福、香港之福,其实,这何尝不也是叶灵凤这位“他乡作吾乡”的南下文人之福呢?
去年五月,上海巴金图书馆举行了“回归上海──叶灵凤诞辰120周年纪念”活动,展出了上世纪一九三八年上海沦陷叶灵凤唯一带到香港的一百二十张藏书票,这也是内地首次举办的叶灵凤文学活动,可说“人与书票同回归”。
眼前,中大图书馆又为叶灵凤举办“艺林撷叶 灵凤于飞——叶灵凤的美术与人生”活动,回归上海、于飞香江,对一个历经忧患、一生爱书的南下文化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和珍惜的呢?(叶中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