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春天,都该有一段山居岁月。二○一七年春天,我订了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在杭州杨梅岭住了一晚。那间民宿坐落在杨梅岭的绝佳位置,向左走是九溪十八涧,向右走是满陇桂雨,周边是座座茶山。我住的房间设计了超大落地窗,正对着层层叠叠、郁郁青青的茶山梯田。
当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次日清晨伫立窗边,春雨迷蒙,茶山与村落隐在烟雨之中,被清冽的山岚环绕,顿觉心旷神怡。因着下雨,山上气温骤降,我穿上最厚的法兰绒格子衬衫,仍冻得瑟瑟发抖,于是取消山间行程,走进附近餐厅,喝茶、吃麵、听歌、看雨。那是我第一次吃片儿川,一碗下肚,浑身热乎起来。
片儿川是杭州最地道的特色汤面,简简单单三样浇头:雪菜、笋片和肉片。笋与肉都切成薄片,加上杭州话里温柔的“儿”音,便有了“片儿”这个可爱的名字。至于“川”字,据说是“汆”的谐音,指将食材在沸水中稍煮片刻的烹饪手法;也有人说是象形字,像极了面条根根筋韧的模样。相较而言,我偏爱后一种说法,一碗烟火麵,也因此多了几分文气。
我对片儿川可谓一吃钟情,雪菜、笋片、肉片的组合正是我的心头好,更重要的是,我是在杨梅岭的山间吃下这碗麵,置身翠微山景之中,还有哪儿的氛围比这更好?美食给我带来的愉悦之感,往往经由心境层层晕开,如同住进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那房间就不仅仅是居所,而是心情的折射。
在杭州人眼里,片儿川本就是一道家常滋味,做法并不复杂,讲究的是食材,最好值冬笋上市之时,鲜笋搭配雪菜、嫩肉片,一家人吃得酣畅淋漓,一碗热麵,就足够成全平凡的俗世幸福。
二○一九年春天,我再赴杭州,专程去奎元馆吃了碗片儿川。这是始创于清同治六年的杭州老字号,古色古香的店面挂着“江南麵王”的招牌。据说金庸曾半年内三顾奎元馆,留下“杭州奎元馆,麵点天下冠”的题词。店里麵种类繁多,而招牌之一便是片儿川,这份朴素的幸福感,曾打动很多社会名流,也打动过周星驰,他在杭州出席活动时直言特别喜欢杭州的片儿川。
除了传统“铁三角”浇头,片儿川还能衍生出多种吃法,加虾仁成虾仁片儿川,换腰花成腰花片儿川,猪肝、爆鳝、牛腩都能加入,成就独特的杭派风味。
今年春天,好友叶子从宜昌来上海,我们相约搭乘高铁去杭州一日春游,中午在民国文人爱吃的新新饭店用餐,晚餐便去了上过《舌尖上的中国》的菊英面店。店内陈设朴实,木桌木櫈,满是街边小店的生活气息。我们点了传统片儿川,另加了小黄鱼和油渣,也是在这里才知道,油渣入麵是片儿川的地道吃法,这里的片儿川还添了蘑菇片,单独装盘的小黄鱼在吃麵术语里叫“过桥”。一碗黄鱼过桥蘑菇片儿川,两个人,伴着春日杭州的温柔,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