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盛夏游镇江\小 杳

2026-08-05 05: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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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这趟行程,天气是真热,挥汗如雨,可一头扎进镇江的真山真水,却在汗水蒸腾中生出一种酣畅——仿佛这盛夏的热,就该用这样的山水来消受。

这一趟,全赖朋友钟博士盛情又周到的安排。到镇江已近傍晚,钟博士接上我们往西津渡去。「先看夜景,」他说,「凉快些。」西津渡位于镇江城西云台山麓,依山临江,三国时称「蒜山渡」,唐代叫「金陵渡」,宋代以后才叫西津渡。古时渡口紧邻长江,后来江滩淤涨、江岸北移,古渡如今已远离江岸数百米。

踏着青石板拾级而上,路面中央留着深深的车辙印——那是千百年独轮车碾出来的沟痕,光滑得像被江水洗过。两旁老屋依山而建,马头墙、雕花门楼、木格窗櫺,明清的格局里偶尔夹着一两幢维多利亚红砖建筑,那是当年英国领事馆的旧址,如今已作镇江博物馆。走到高处,元代的昭关石塔静静立在街心,暮色中,塔影温润。回身望去,万家灯火绵延铺展。朋友小沙和讲解员都说,她们小时候就住这片老屋,每天踩着青石板上学。

西津渡有一处考古探方,坑内错落排列着不同时期的道路基底:清代的是不规则石块,明代是灰砖,宋元时期和唐代是夯土层,最底层是古人凿出的原始栈道。时光在脚下,如一方「提拉米苏」,一层风雅,一层沧桑,层层叠叠,竟已积淀了千年。

唐朝张祜曾写:「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远处,长江如带,当年的潮落月斜、两三星火,如今是重重街灯和人声。

次日一早去焦山。焦山耸峙于江心,坐船几分钟。山上林木苍翠,远看像浮在江中的一块碧玉。定慧寺、碑林、古炮台隐于山中。京口素有「金山寺裹山,焦山山裹寺」之说。乾隆下江南,比过金焦二山,认为「若以本色论山水,我意在此不在彼」——他更偏心清幽的焦山。

古炮台位于焦山东麓。八座炮位呈马蹄形排列,旁边还有弹药库和营墙。站在炮位往下看,江水汤汤,波平浪静。炮台墙体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一八四二年七月,英军进犯长江,副都统海龄率守军依托炮台抵抗,千余守军全部阵亡。恩格斯在《英人对华的新远征》(The New Chinese Expedition,载于一八五七年四月《纽约每日论坛报》)一文中,高度称赞镇江保卫战:

「英国人克服了这些困难,逼近镇江城的时候,才充分认识到: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决不缺乏勇敢和锐气。这些驻防旗兵总共只有一千五百人,但却殊死奋战,直到最后一人……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到不了南京。」

太阳明晃晃照着,伸手一摸,老炮管烫手。抚古追今,我几乎落泪。

焦山碑林与西安、曲阜并称全国三大碑林。北碑尚庙堂之气,焦山独揽江海逸韵,堪为「江南第一碑林」。《瘗鹤铭》残石隐于雷轰岩,被誉为「大字之祖」。相传为东晋王羲之所书,原刻于焦山崖壁之上,后崖石崩落入江,在水底沉了近千年,直到清康熙年间才打捞出水,残石残留九十余字。苏舜钦诗云「山阴不见换鹅经,京口今传瘗鹤铭」,说的正是这桩事。陆游、米芾都在这儿留下过题刻。那些字刻进石头里,一千多年了,锋棱还在。

金山寺始建于东晋,一千六百多年了。原本在江中,依山而建,后来泥沙淤积,与南岸相接,所以有「金山寺裹山」之说。王安石留笔:「数重楼枕层层石,四壁窗开面面风。忽见鸟飞平地上,始惊身在半空中。」站在寺下,一只小鸟停在风铃上,风铃轻摇,铮铮如磬。

苏轼亦与镇江缘分颇深,金山、焦山、北固山都曾留下他的屐痕和诗词近百首。站在此处,我忍不住想—— 一千年前的某个夏日,苏轼是否也这样立过?那时他或许刚从金山放船至焦山,看「焦山何有有修竹,采薪汲水僧两三」,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微乱;或许正登妙高台,望大江东去,吟出「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

我此刻踩着的这块地,其中某一层,或许还蘸着苏轼的那点酒意与月光,笑说:山水有好友,便胜却人间无数炎蒸?隔着一千年,我忽然觉得盛夏也可亲。

镇江饮食极美,「长江三鲜」刀鱼、鲥鱼、河豚都产在这儿。钟博士带我们去了一家馆子,清蒸刀鱼足有一尺长,其大其鲜,实属罕见。锅盖面也是镇江特色。大铁锅里漂着一个小木锅盖,面在锅盖底下滚,汤头浓郁,面条筋道。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刚刚走过的镇江,山水苍翠,烟火袅袅,和一千年前一样,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