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立秋山区行\小 杳

2026-08-12 05:1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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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恰逢立秋日,天气却仍然蒸热。临时动议,去郊区避个暑。「拆盲盒」拆到密云东北角的新城子镇——「北京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地方」,与河北滦平、兴隆、承德三地接壤,素有「一脚踏四县」之称。森林覆盖率近八成,是京郊「古树名镇」和「避暑胜地」——听起来不错。车程两个多小时。

出城不久,眼前绿意盎然,远山如黛,看着看着眼睛就凉爽起来。行程近半时,突然横风斜切而来,车子发飘,高速路两边的树木剧烈摇晃,大颗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片刻,大雨倾盆而下,雨刷器都来不及刷了……待雨势略小,又进入山路,蜿蜿蜒蜒;到了山脚下,仅有一条狭窄小路通向村子。我们开得十分小心。好在整个路段修得规整,即使村道也平平整整。

民宿王家大院也是「开盲盒」,一排屋舍分三个小院依山而建,收拾得干净整洁,前面是庄稼地,种着玉米红薯。这「盲盒」选得还真不错!

民宿管家很热情,招呼我们安顿好,挨个小院参观。晚饭按我们点的几样很快就做好了,蘸酱菜,蒜茄子,尖椒肉丝,烙饼。菜都是园子里现摘的。坐在小院用晚餐,上面玻璃棚,外面小雨。山间清气浮上来,草香木香隐约。饭后雨停,沿村道走了走,听客栈主人说这里生态好,有野猪出没。不敢走太远,只到了村口又折返。但还是被吓得直跳脚——差点踩到一只蛤蟆!

次日早饭后,沿村道往山里走,才知这里叫塔沟村。脚下是晒得微烫的柏油路,一边是村落,一边是山野田园,玉米秆高过人头,玉米已经结了穗穗,喇叭花攀树攀石一路绽放。近山脚,前后左右各种层次的绿。最多是洋姜,绿得正好,树上蝉声阵阵,板栗已长成一朵朵小刺球。从一大片郁郁葱葱里,一座方方正正的灰黄色城影不声不响地浮出来——

姜毛峪堡是一座明代古堡,始建于明洪武元年(公元一三六八年)。时天下初定,北疆未安,朱元璋登基不久,就开始琢磨边防的事。这里锁守京师东北咽喉、控扼山谷隘口,乃耗时三十年建成这座军事要塞,属蓟镇西协曹家路管辖,为明长城防御体系的一部分。目的是看住这片山,别让敌人从这儿溜进来。六百年前,城下风鸣戈甲,岗上日夜巡守,驻兵储粮、瞭望传烽,与山脊长城连成防线,替京城挡住塞外侵扰。

清初边防松弛,城堡褪去兵戈功用。后来戍卒走了,百姓住进来,旧营房成院落、旧空场成阡陌。据村里老人回忆,上世纪六十年代堡中还办过小学,戍边之地曾传出朗朗书声。一九七六年地震损毁部分墙体,山居不便,村民陆续搬迁离去。

自此,人间烟火彻底退场。

我们从穿过一片洋姜地的泥泞小路走近城堡——城墙又大块毛石垒起,白灰勾缝早被风雨啃得斑驳。城堡东、南临崖,独留一座东门对着山谷。大门外,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块是城堡的简介。

走进拱门,有一段石阶可登上城墙。城墙已修缮过,高约七米,顶宽约四米,可容三四人并肩而行。周长约五百九十五米(取「九五至尊」意)。我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当年戍卒巡墙就是走在这上边吧。那时,城堡里关着大明的惶恐与警觉。这里只闻刁斗与更鼓,住的是没有留下姓名的戍卒。他们枕着兵戈入睡,梦里大约也只有烽火和狼烟。洪武的旗、永乐的箭、嘉靖的烽烟都曾在这里飘过飞过,升起散掉。

正午的阳光打在我头顶,也照在城墙上。眼前这座城堡,竟可用生机勃勃形容:几株野桑倚城而立,两团树荫遮蔽城墙,灌木从石缝里钻出来,藤蔓沿着城砖攀援。一只细小的蜥蜴从石板上滑过,爪尖轻得连浮尘都没惊动。一会儿又来一只,停住不动,似乎在观察我们。北段墙上,有一茎爬藤贴着城垛攀上来,叶间居然卧着两三只青圆的小瓜,像谁把夏日随手搁在了明朝的雉堞上。城堡内,是一方绿野,全是绿色,任何杂色都没有。

于是,画面这样啦—— 蓝天下,一座方方的城堡,城内是草地,城外是田畴、绿树、青山,远处是村里的小红房子……我们站在城堡上,身影小小的。天地古今,除了我们,还有小蜥蜴,小青瓜……

山河沧桑。昔日甲胄撞击,狼烟四起,此刻晴空绿野,万山静谧,只有瓜藤慢悠悠结它的圆瓜,蜥蜴慢悠悠晒牠的太阳。六百年前的险峻,最终被一片葱茏轻轻接住。那只圆圆的小青瓜,大约并不晓得自己正躺在六百年前的军事机密上。它枕着古堡的城砖,将鼓角争鸣,长成如今这般不必设防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