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见录/老人与钟\胡一峰

2026-08-14 05: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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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内的楼面上,挂着一口电子钟,每次出来进去都会看到,我以为是谁家不要的家具,顺手挂在了那里。直到前几天路过时瞥见钟的指针在移动,掏出手机一看,钟上的时间竟然和我手机上的一样。心头一惊,好像看到一个死物突然活转过来。后来几次路过时专门和它对了对表,走得很准。这口钟,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分分秒秒,叫人顿生「我不如钟」的钦佩。

自从发现钟是「活」的,我对钟下方堆着的那旧家具也多了个心眼。这些无主的桌椅,或许并非无主。一留心,还真看出了门道。有一位磨刀的老人,经常到小区营业。每次来,都坐在电子钟下的旧单人黄沙发上。他总有七十多了,头发白而短,满脸沟壑纵横,长目细眉,正是记忆中老手艺人的模样。

像磨刀这样的活计,或许终会缩为一句「磨剪子戗菜刀」,许多年后的人只能从这句吆喝中脑补磨刀人以及他们干活的场景,就好像我们从岩层里的脚印化石想像远古生物。不过,沙发上的磨刀人从不吆喝,只是在挑子前摆一块四方的纸板,上书:磨刀十元。或许他自知顾客稀少的局面非吆喝之高低可改变,干脆摆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姿态。

电子钟、磨刀人、旧沙发,组成一幅「老人与钟」的图景。电子钟自顾自地走,似乎只求与天地同步;磨刀人不期待顾客,好像来这一趟只为完成自我身份的宣示;旧沙发本无定主,却莫名其妙被一位无刀可磨的磨刀人带入这幅图景之中,宛如《红楼梦》里那颗被一僧一道带入红尘的石头,更可叹的是这沙发没有像石头那样自怨自艾,日夜悲号。在飞速如转轮的斑驳世景中,或因偶然凑成的这幅「老人与钟」,支撑起一个独特角落,令人看到不期而遇的意义、坚与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