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花板入诗\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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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的一次婚宴上,我们被安排在郭浩满先生的邻座。郭先生低调内敛,他创办的香港云峰画廊在内地有数家分号,均办得风生水起。我与郭先生早在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前就有过交往,曾专程前往他在中环的云峰画廊总部观看好友林鸣岗的油画展。但这次在婚宴上重逢,却纯属偶然。主家并不知道我和郭先生相识,大抵是看到我们年龄相仿,就把我们让到了一桌,这倒成就了我们与他的一次「历史性」的谈话。
严格地说,这次谈话的主角是郭先生与我太太李瑾,她与郭先生是初次见面,就聊起了绘画市场的话题。不想,郭先生却直言相告,他已把关注重心从绘画转到木雕方面了,刚在广东中山市开办了一家中国明清木雕艺术博物馆,欢迎我们有空去看看。这倒勾起了李瑾的浓厚兴趣,一个劲儿追问他为何有此转向。郭先生说,当下的绘画市场已基本饱和,从经营的角度说,盈利空间越来越小,画价虚高,市场不认可,画廊就难以持续发展。不过,近年来他发现中国艺术版图中,有一大块「尚未开垦的处女地」,前景诱人,那就是老花板、老木雕这一块。在他看来,祖祖辈辈的中国人,最看重的就是衣锦还乡,就是盖房子──中国富人把大量银钱都花在这上面,而财富的积聚则把大量艺术高手吸纳过来,把毕生精力和心血都花在木雕、石雕、砖雕等等与房子、家具、园林相关的事业上。齐白石早年曾当木匠,立志要当「细木作」,就是高级木雕师……碰巧现在,又赶上一个难得的「机遇期」,城乡在「翻新」,大量老房子老村镇要改造,这就使得数不清的前代遗存的木雕精品,以低廉的价格流入市场──同是艺术品,绘画价格虚高,雕塑(木雕、石雕等)却很便宜,是不是应该转向呢……
我在这里引述的,当然并非郭浩满先生的原话,多半是李瑾转述的。李瑾听进去了,就会立即转化为「执行力」。翌日是星期天,她叫上车,拉着我就直奔中山市,先到木雕博物馆参观半日,然后就依照郭先生的指引,开进了位于三乡的古木家具大市场,开启了她的木雕「扫货行动」。
李瑾的「扫货行动」先从小件的花板起步,以零基础进场,几年之后,她竟变成了一个「花板行家」,什么东阳雕、苏州雕、徽州雕、潮州雕;什么浅雕、浮雕、透雕、圆雕;还有各种图式和吉祥图案,都能讲得头头是道;淘回来的花板,总要摆弄把玩,品评刻工,比较异同,乐此不疲,津津有味。当然,有些花板的价格也令我心惊肉跳。有一套四片的「耕读传家」老花板,高浮雕刻工极精,题材也好,更难得的是,花板上赫然刻着作者的题款和署名,这说明木雕作者对这套作品也极为满意。李瑾一眼就相中了,满脸溢着兴奋。一问价,天呐,开价五位数。我立即拉了她一把:「太贵了。」她不舍地离开了此店。谁知转了一圈,又转了回去。如此这番,三进三出,最后只略低于开价,就把这套花板请回了家。
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偶尔翻出这套老花板于灯下共赏,依旧是乐此不疲,津津有味。
二〇一五年五月,李瑾的《我拓我家拓艺展》在深圳首展,此后十年间,又先后巡展到天津、丽江、青岛、淄博、广州、北京等城市,每次展品皆有增减,而在新增的展品中,时有花板新拓─拓花板。而李瑾素以「拓家」来冠名:自家所有,自家所爱,自家所拓,自然顺理成章。拓出成品,还要请人题跋,但这类不登大雅的家常物件,实恐不入名家法眼,就都推到我的案头。花板入拓,如何题跋?确实颇费琢磨。思来想去,我索性大雅从俗,不惟让花板入拓,更让花板入诗──让一向专属于文人的诗词艺术,与纯粹的民间工匠之作水乳交融,岂不是别有风致?
那回,李瑾从破烂堆里捡出一块旧花板问价,那老板看看说,这个不要钱,送给你了。李瑾回来就用朱砂拓出一个竖条,让我题跋。我正儿八经地为它定制七律一首:「精雕细刻出何年?板上花开分外妍。曾许芳园春永驻,孰知荒肆弃丛残。剔屑拂灰识旧貌,施朱染翠焕新颜。莫道古风踪迹渺,我家传拓溯渊源。」还有一对花板,正面是横刻的两句新婚吉语:「朱陈夙好,琴瑟雅调。」朱漆已然剥落,显然有些年份了;背面却是新木茬,竖刻八个大字:「胸怀祖国,放眼世界」。一板两面,俨然是不同时代背景的无声写照。李瑾将这两面刻字同拓于一纸,我在当中的留白处,题了一段跋语,简述原委,并赋诗一首:「雕床绣幛今何在?琴瑟笙歌已无踪。可怜雅调斫新句,人世沧桑不语中。」最有趣的是一组六片为某宅院主人度身定制的花板,刻得好不必说,题材之新颖独特,亦为多年收藏所仅见。李瑾精拓了六幅拓片,让我题跋。我细审这些反映主人日常生活的场景和故事,分别为其拟了诗题,成五言古风六首,题于拓品之上──
1,凯旋解甲:戎装征战久,解甲归田园。长缨交稚子,聊供话当年。
2,琴书知己:一卷方读罢,唤童抱琴来。高山伴流水,斯世永同怀。
3,策杖观鸢:策杖青郊外,苍山覆夕阳。纸鸢应识我,昔日小儿郎。
4,垂钓开怀:戴笠闲垂钓,稚童睡欲昏。自古渔樵梦,当归方外人。
5,荷风消夏:荷风来扇底,童子戏花丛。心静清凉至,神安禅定中。
6,诗成题壁:粉壁撩诗兴,酒酣笔墨浓,园小乾坤大,襟怀天地通。
这六幅拓片和配诗,被裱成一幅长卷,先在天津、后在山东公开亮相。因是给花板题诗,故而不避俚语,力求通俗易懂;加之「看图配诗」的形式,让诗句尽可能与拓片内容相映成趣,形成一种视觉共鸣。
这套花板,李瑾此后没再拓过。幸好照片被收录在李瑾的《我拓我家》(西泠印社二〇一六年出版)一书中,连带着令我的小诗也得以流布世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