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上海篇)/旅途中的「撞见」\徐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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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游攻略满天飞的今天,意外的「撞见」让旅途熠熠生辉。谨记其三:
(其一)坐下午的火车从宁波回上海,没有方向的上午总要找一个地方打发。在住的宾馆周围搜索,跳出朱复戡艺术馆,眼睛顿时一亮,此公别人不知我知,赶紧起身,走了大约一刻钟,应该到了,问路旁店舖,居然问不出所以然,悻悻然继续往前,想不到数十丈之外,抬头便「撞见」「朱复戡艺术馆」六个擘窠大字,系朱先生外孙女,连任两届中国书协主席的孙晓云所题,老先生的形象从字中呼之欲出。朱复戡何许人也,我鄞县同乡,曾经在我长期研究的愚园路上住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金石学和治印超高造诣与不求闻达绝意仕途一生的反差。说起来他也是个留法海归,却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中国文化,钻研篆书尤其是青铜铭文,康有为视之为「江南神童」,吴昌硕视之为「小畏友」,刘海粟评其「笔墨之间渊然有思,醰醰有味,游神于三代,冥心于造化」。张大千的评价最为夸张,称「能超越时流,直入周秦两汉晋唐,熔合百家,卓然开一代宗风者,唯朱君一人而已」。朱复戡不仅与康有为、沈曾植、罗振玉等前辈过从甚密,与张大千、刘海粟、马公愚和沙孟海等人的友谊历久弥新,萧龙士、朱屺瞻、施南池、来楚生等名家居然都是他美专授课时的学生。朱复戡在名流社交中尽展其过人天赋、率真性情和个人魅力,但却低调到后半生远走齐鲁。朱复戡从十岁起就捉刀刻印,至八十六岁封刀,长达七十余年。其印宗秦汉、印内求印,印外求印,印从书出,印从刀出等诸多理念和实践,令人折服。书法则长年临摹、创作加日常书写三者并行,今人鲜见,「撞见」朱公,实旅途之幸。
(其二)去泉州的最后一天,循例去天后宫打卡,不期在旁边发现了李贽纪念馆,大喜过望。李贽号卓吾,依我之见,不如号李大胆。他提出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且打破「士农工商」的等级界限,肯定商人的地位和拚搏精神,说「商贾亦何鄙之有?挟数万之赀,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官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众,所得者末。然必交接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倒是非常实际。有意思的是,大家对徐光启与利玛窦的交往颇为熟稔,却很少有人知道李贽和利玛窦也有过交往。除与利玛窦书信来往外,还曾多次相见欢谈,这些在《利玛窦中国札记》中均有详细记载。李贽的「童心说」深刻影响了公安三袁的「性灵说」和汤显祖的《牡丹亭》等。在《石潭即事四绝·其四》中,李贽自剖「若为追欢悦世人,空劳皮骨损精神,年来寂寞从人谩,只有疏狂一老身」。他也知道自己褊急矜高的性格,狂痴率意的心行,但不以为忤。奇谈怪论自为上不容,在万历皇帝手里,「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李贽被治罪羁狱,最后夺过剃刀自刎身亡,可见明代虽有解放个体的启蒙思想,终为皇权打压而无法转化为社会共识。出馆闻就近有李贽故居,一路问询,果然,尽管只剩下一进半,但也算是领教了这位石破天惊者的一点胆气。
(其三)游毕山西诸景,从太原回上海,下午飞机,上午放空。朋友推荐去北齐壁画博物馆一观,心想云冈石窟都看过,唐构辽构名寺圣庙内的壁画也一一经眼,区区墓葬壁画有何可观?然闲着也是闲着,殊料甫一入馆,展厅口「一眼千年」等大字样映入眼帘,便觉气度不凡。二○○○年,北齐武安王徐显秀墓葬被发现,太原北齐壁画博物馆就建在徐墓原址,二○二三年刚开馆,我们可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中国历史向重大朝忽小朝,《太平年》开播,五代十国史始受人关注,但另一段割据的南北朝史仍是云里雾里,看展方知此一段历史之魅力。公元三八六年至五八一年,北方地区先后有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朝,大致相当南方的宋齐梁陈,北齐以今天太原所在的晋阳为别都,因为整个北朝时代的统治者是以鲜卑族为主体的北方民族与汉族贵族的联盟,故「胡风国俗,杂相糅乱」,为中国历史上胡汉民族融合最好的时期,如陈寅恪先生所云:「凡汉化之人即目为汉人,胡化之人即目为胡人,其血统如何,在所不论」。胡汉一体是为盛唐「万国来朝」之肇端,但也就此埋下了「安史之乱」的祸根。「事死如事生」是中国文化传统,因此墓室如生前宅第,也必须精心设计布置,精美的壁画应此而生,「简易标美」的画风以及带有大量中亚、西域特色图案和粟特美术图像,不仅补充丰富了隋唐为主的敦煌壁画艺术和中国绘画史,也为研究以撒马尔罕为都城的粟特民族和中西文化交流提供了物证。墓葬壁画中不仅有徐显秀夫妇在胡乐侍女包围中,华服宴饮的世俗图景,更有对仙界的想像,骑鹤驰骋的女仙,取龙而行的仙人,狂奔云间的风伯,持锥击鼓的雷公,赤身倒水的雨师,组成了一幅「杂物奇怪、山神海灵」的仙界奇景,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图像模式,壁画艺术成就相当之高,铁笔勾线、晕染以及连绵的宏大场面在今人眼中,仍然栩栩如生,对于想在传统中寻找创新元素的艺术家,除了敦煌,此处也值得膜拜。
相比较那些「套路」旅游,意外的「撞见」让我们惊喜、漂移、反常,更能带来深度体验,给人留下记忆犹新的深刻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