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初秋的重逢\小 杳

2026-08-19 05:15:48
字号
放大
标准
分享

本来想趁暑休找个地方发呆,可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往北走一趟,去父母当年戍边的地方看一看,那是小时候父母与外婆舅公通信信封上一串长长的地址。

母亲走之前,几次提那个地方,说想再去看看。父母退休后曾经去过几次,母亲去的次数更多些。大前年夏天我和姐姐陪她去过一趟,母亲很高兴,看望他们那一辈留下来为数不多的老人,去连队旧址走了走。洪恩哥天天到住处来看母亲,坐一会儿,说说话,临走总说「明年再来」。母亲应着,我们也觉得没问题,那时候母亲状态不错,脑子清楚,记忆力惊人,老同事的名字都记得。

二○二四年夏天,小妹从国外回来,我也赶回老家,姐妹几人陪着母亲周边转转。我们明显察觉,母亲大不如从前,容易累,精神疲惫,更别提长途远行。入冬后,江南湿冷,大家劝她去新加坡避寒。母亲本不想动,架不住劝说,勉强答应。去了之后一反过去的适应欢喜,浑身不适。二○二五年春节后姐姐接她回国,马上住院,果然有大情况!后来京治疗、回家休养、至秋天再次住院……那段时间,我们总宽慰母亲,等身体好转,咱们冬天去岭南,夏天再回北疆看看老地方。母亲很期待,跟保姆说,「我女儿带我出去,你一道去吧。」

谁说「世间万物,希望最美。」有时候希望最残忍。心里一直揣着念想、等着盼着,而生命无常,希望终成遗憾。

高铁窗外是辽阔的原野。这一行,我一人。几十年过去,父母曾经驻守的这片边疆,早已大变模样。

洪恩哥陪着我,一条街一条街慢慢走,一处一处指给我看:哪里是老八连,哪里是九连连部,这里是商店、邮局,那里是食堂、俱乐部、招待所,那一片是当年家属区,谁家住过哪排房子……

我们家住过的两处老房子,一处变成新楼了,住了不认识的人,一处成了楼底商,卖什么的都有。父亲当年上班的红砖老楼还在,当年叫「办公大楼」,小时候觉得这栋楼特别气派,是整片驻地最好看的房子。如今看着还结实,只是墙面斑驳老旧,混在周围的新建筑里,几近文物了。

办公楼旁的俱乐部、招待所,推掉建了别墅区。洪恩哥指着路南两栋楼说,这是你妈工作过的两个单位。我顺着看,也不认识了,要么是宿舍楼,要么是什么单位的办公楼。老小学只剩下一栋红砖房,看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是不是原来的老教室。

老部队的建制早就调整了,老街翻新、新路拓展。人们笑称老街区为一环,新路为外环。当年路边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也换成了新的绿化树。小时候觉得特别遥远的林带原野,曾经是父辈用战马和脚步丈量的荒地,如今成了人们散步遛弯的绿地栈道。

但走在街区里,依旧能感受到当年军营的格局和气息。那时候的部队,从幼儿园到中学,从食堂到澡堂,从办公区到家属院……一应俱全。每天早晚大喇叭响起的号声,旋律我现在还记得,「5‑ 1‑ | 3‑ 1‑ | 1‑ ‖  3‑ 5‑ | 5‑ 1‑ | 1‑ ‖」,「5 5 5 | 1 5 | 1 3 | 1 5 1」……

军号声已远去,父辈守疆戍边的岁月亦成过往。此时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阳光热烈天空明净,傍晚常有绚烂的晚霞。楼房周边还保留着一个个小院,有花有菜有果树,绿化带里扫帚梅粉粉白白。

我跟着洪恩哥去小院摘菜,去如启哥院里摘沙果,闲时和月华嫂唠唠家常,又专程去看雅丽姐。一路走的,是父母曾经踏过的路;一路见的,是父母惦念的人。他们给我带了很多很多菜果,也是母亲爱吃的。

洪恩哥一家和我们并无血缘,却比亲人还亲。雅丽姐也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亲情。如今老一辈都不在了,洪恩哥也从年轻小伙到连长再到退休老人,看见他,听他讲父辈的故事,我们熟悉的往事,我潸然泪下……

前段时间回故乡老城,我走过父母的少年与晚年;这次北上边疆,我走过他们的戎马生涯。我想用自己的脚步,把他们辛苦奔波的一辈子,再走一趟、记一遍。

父亲离开二十五年了,我花了很久才缓过来。那时候母亲还在,是我们的支撑。现在母亲也不在了,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我一次次去往父母工作过、停留过的地方,或许心里还想找到他们、靠近他们。可天南地北走遍,物景换新,故人不再。我只能从自己零碎的记忆、亲友的闲谈、新旧交替的街景里,一点点拼凑他们的样子,却总觉得不够完整、不够真切。

这个初秋,在遥远的北疆,走一遍父母的旧时光。完成他们的挂念,也算和我的亲人们,好好重逢了一次。突然有一种大病初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