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河北篇)/「《牛来》热」之后的冷思考\韩浩月

2026-08-21 05:1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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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片《牛来》,在被《欢迎来龙餐馆》《奥德赛》等大片占据的暑期档后期,生生造出一道奇观:上映十天票房仅七千多元(人民币,下同);网络热议后「票房暴涨一千倍」,上映十六天后票房超三千一百万元;截至八月二十日猫眼预测总票房落点为五千余万元。

在影片上映第十天,一条「牛来票房7352元没有万」的热搜话题,改变了《牛来》的命运。这部本应在「影院一日游」后默默下线的电影,被推到社交媒体广场后成为焦点。蜂拥而至的网络二创,将这部创作人员仅有两人、出品方前身为小装修公司出品的电影,迅速转化为热度逼近《欢迎来龙餐馆》《奥德赛》的话题电影。网友自发制作的「票房过××万」系列、《欢迎来牛餐馆》《牛德赛》《功夫牛足》等恶搞片名系列,以效仿大片宣发的方式,给予《牛来》一种无差别的加持,大量博主解说短视频刷屏,观众的行为意识解读,完成了影片的场外创作,搞笑与严肃结合,荒诞与正经混杂。

《牛来》反向爆火之后,一个疑问被反复提及,「《牛来》是如何通过质量审查的?」按照内地电影审查规则,国家电影局在影片价值观导向,以及是否包含色情、暴力等违禁内容方面,进行审核,对制作质量并不作评判;技术审查方面,只确认有无坏帧、音画是否同步、解码是否正常等基础放映指标,美术水准不在考核之列。这意味着,《牛来》拿到的公映许可证,作为「市场准入资质」门票,是合规合法的。

有观点认为,《牛来》的公映,是对电影审核规则的一次普及教育,这无疑给「电影制作」这一往昔给人留下「高高在上」门槛的印象,带来根本性的改观。这引出一种可能,会不会有更多小微公司,在「《牛来》效应」的影响下,批量生产并送审类似超低成本制作?在观众缺乏足够时间与精力去对新上映作品进行鉴定的前提下,谁来负责给影片进行可信的质量评价供观众参考?部分观众对《牛来》的追捧,会不会给市场造成错觉——只要有话题热度就不缺票房?

《牛来》现象的产生,导致院线被推到前台,舆论认为,院线作为影片的放映方,如同售卖商品的超市一样,应对「货架」上的商品承担类似超市的筛选责任。事实证明,面对《牛来》突如其来的观影需求爆发,院线经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方认为,要尊重观众的意愿,有观众想看,影院就必须得排片,另一方认为,给《牛来》提供更多的票房表现空间,容易造成误导,使更多观众失去对院线的信任,短期利益弥补不了长期损害。这一棘手问题,不仅是属于院线经理的,也属于整个电影行业。

借由《牛来》的走红,网友回忆起一二十年来的「烂片史」,诸多影片纷纷被提及。实际上,还有不少「烂片」尚未被定性,在高票房和营销光环的包装下,仍存在于观众心目中,等待着时间给出真正的答案。在对《牛来》的讨论中,有一种观点认为:《牛来》并不属于「烂片」,因为它似乎连「烂片」的标准也达不到,它在大银幕上被看到本就出自一种坚持或者说偶然。在网友以「道歉」口脗表示后悔曾批评过往烂片时,走进影院观看《牛来》具备了某种「正当性」——当观众出于各种原因看了多部「烂片」后,给根本不具备任何竞争能力的《牛来》捧场,反倒成了情绪宣泄:影厅里集体笑场,似在完成对过往烂片消费体验的「复仇」。

作家、影评人韩松落曾提出「为了报仇看电影」概念,意思为借美好的观影体验向庸常、麻木的现实生活「复仇」。但在《牛来》跻身高票房动画片队列之后,通过看「烂片」来对创作者、行业,以及荒诞无常的生活进行「复仇」,也成为观众的一种潜在心理。如果凭借自身经验躲不过「烂片」,那不妨通过拥抱「烂片」来表达一种立场和态度,这有了一种玉石俱焚的「悲壮感」。

《牛来》的幕后制作故事,正在被涂抹浓重的情怀色彩:为了满足儿子的电影梦,母亲不仅经济上托底,精神上陪伴,还从零开始自学动画制作,深度参与编剧、配音,并演唱片尾曲,《牛来》的「母爱托举梦想」典型样本,成为观众选择购票的理由。当观众为这一理由进入影院后,并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但真实的观影感受会留存内心,在未来转而「报复」到其他影片身上,拒绝再次观影,这种观影层面的「远期辐射效应」,或能解释一些口碑不错但却难以激发观影热情的影市困境。

《牛来》的爆红是短暂的,在新片《空枪》上映后,它的预测总票房开始迅速回落,在第一拨出于好奇走进影院的观众退场后,真实的口碑无法支撑起它的长线放映。但《牛来》带来的冷思考,却是长久的,它带给行业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究竟《牛来》给行业带来信心还是犹疑,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相信随着讨论的深入,在「《牛来》现象」的背后,能看到更多与电影市场、社媒传播、观众心理相关的真相。在关注《牛来》制造的社交媒体狂欢的同时,电影行业不妨多考虑回到供给端质量、评价端与观众预期错位这些真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