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处暑，香港仍烈日炎炎，未曾有清风解暑气、万物入秋凉之感觉，反倒比前几日更热了些。文人笔下的秋，往往始于北方那不期而至的凉风起、落叶黄、雁南飞、锦书难寄，南方却总是嗅不到一点。只是不知哪一日，街市中芋头、菱角、莲藕、大闸蟹满满当当，街头栗子焦香、煲仔饭揭盖时轰然而起的镬气裹挟着腊味与米饭的交融甜香，以及老火汤慢炖出的醇厚，宣告秋的真正到来，共同构成了我们的岁时滋味，醉了一代又一代人。

「处，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每年处暑，皆在农历七月中下旬。今年处暑不出伏，高温持续，前有七月七浪漫七夕节，后临七月十五庄重中元节，蕴藏着古人从「乞巧祈福」到「迎秋祭祖」的历法节律、五行哲学与人文情感的独特理解。农耕时代，秋收时节即从处暑开始。「处暑满地黄，家家修廪仓」，二十四节气中唯有处暑，幸福感最为饱满。忙碌了一个夏天，秋水稻、秋玉米、秋芸豆、秋花生、秋藕、秋萝卜、秋鸭……处暑最直接的仪式，从来都与吃相关。

尤其南方，秋意不在枝头，在灶头。北方秋天是看的，这里更多是吃的。荔影遥红，龙眼剔透，柚子清甜，柿子软糯，梨子多汁，蟹子肥，菊花黄，桂香溢满城。带着露水的应季食蔬，是大自然定下的原生边界，也是四时风物自在展演的广阔舞台。所有吃食不是为了「贴秋膘」，想吃点好的，补偿夏天的消耗，而是细水长流地滋润着日常。就像香港的秋天，不轰轰烈烈，却绵绵长长。人们于一餐一饭，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食物可谓生命之本。孔子《礼记·礼运》中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吃喝为人之本能需求，与人的心理和情感紧密交织，从来不止果腹，还是人与人之间距离、信号、心意及关系的见证。美食由古至今都是人们生活一大乐事，而分享食物则是人类社会中一种普遍且富有意义的行为，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大家在社交场合中相互交流、建立关系、增进情谊的重要媒介。

中国饮食传统源远流长，拥有数千年的文化沉淀。其核心共餐制，又名合餐制、会食制，诞生于唐，流行于宋，明代后开始普遍合食并沿袭至今，具体为众人围坐一桌（通常是圆桌或方桌）、同盘而食、菜肴共享，以及不用公筷而采用个人餐具直接从公共餐盘中取食；遵循敬人律己，席位安排讲究长幼尊卑、「面门为上」「尚左尊东」等顺序，用筷忌指人、插碗或挑菜，饮酒讲究斟酒适量、先敬长者。

共餐制去边界化，与分餐制强边界感形成对比。分餐制在中国古代也曾长期实行，但共餐制被认为更符合中华传统文化中「群体主义」「以和为贵」「团圆」等民族性格和集体主义价值观，圆桌亦象征着圆满与和谐。古时食礼按阶层划分，宫廷、官府、行帮、民间等，现代则简化为主（东道）客。客人赴宴守时守约，仪容考究，由关系亲疏决定是否携带小礼或好酒，抵达后根据认识与否，自报家门，或由主家引见介绍并听从安排。千百年来，人们在食物种类、用餐形式里找准自我社交边界，既享受烟火气的温暖，也能在必要时得体保持距离。

前几天与友人相聚鹏城，享顺德菜。席间对于什么食物最好吃，每个人总有不同看法。我是南方人，觉得顺德菜非常好吃，可以连吃一个礼拜也不腻。西北小友最爱巧克力冰淇淋，东北朋友最喜欢吃酸菜炖排骨。我母亲总说小时候她母亲做的客家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究竟什么食物最好吃？顺德春天的生菜、菜心、春笋最好吃，夏天最好吃的莫过于酿节瓜、苦瓜炒牛肉。到了秋天，又下种大头菜。人之三餐，随着年龄增长、季节转化也在发生变化。我曾离家多年、长居海外，走遍东西半球，去的饭馆多了，但好吃的范围正在缩小，不好吃的名单越来越长。好似四十多年前甫一回港，第一时间跑去凉茶舖饮凉茶。结果凉茶舖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我喜欢的王老吉、王碧山都找不到了，凉茶不似以前那么苦了，原来好吃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吃了。曾经熟悉的街头老店，皆亦物是人非，再寻不回昔日一丝痕迹，独留怅惘忽而经年。

有人说，美食的终极意义在于获得生理和心理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是非常主观的，有时与食物本身相关，有时和生活经历相关，吃家常菜得到的满足感，吃燕鲍翅并不一定能得到。食物之所以能成为记忆的载体，正因它扎根于人最原始的感官体验中。那些童年吃过的味道，会在体内沉睡多年，然后某个瞬间蓦被唤醒，仿佛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人一生会经历无数变迁，工作会变，住址会变，圈层会变，甚至连口味都可能随环境而变。但无论走多远，那些塑造你生命底色的根源，始终未曾改变。

如今，我心中愈来愈清晰的，反倒是某年某地一起吃喝的那些人。因为某道食物，忽而想到某个人。家宴里一直给我偷偷夹菜的祖母，宴席上教会我吃毛蟹的宁波籍老伯，吃到开心处忍不住高歌一曲的远方师兄，蒙古包内一起撸羊肉串、涮羊肉的对岸学生，还有坚称广州走地鸡是天下第一鸡的朋友……有些食物，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香得令人回味无穷。它就像一个情感链结，把不同的人串接起来。当日后再回想起来，或许忘记了吃过什么食物，但那一天的欢声笑语却长久保留下来。

人到暮年，山珍海味也罢，粗茶淡饭也好，最重要的是与谁同桌。所谓人间小确幸，大抵便是这般。雅有纸墨印章，俗有美食小饮，浅浅初秋，万物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