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广州城市文明发展的见证\蒋述卓

2026-08-26 05:15:51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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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州,有两处寺院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城市地标,一个是华林寺,处于荔湾区,一个是光孝寺,处于越秀区。两者相隔路程并不是太远,却代表着两个较为重要的文化起点,是广州城市重要的文化符号和标识性历史文化建筑。在广州举行建城二千二百四十年、得名一千八百年纪念活动之际,回顾并探究这两座寺院的意义,是很有历史和现实价值的。

华林寺的前身是「西来庵」。公元五二七年,南朝梁武帝普通年间,印度高僧菩提达摩(南印度香至国人)泛海至广州,于珠江北岸(今下九路)「结草为庵」,建西来庵。登岸处被称为「西来古岸」,至今周边街巷皆以此命名,并勒石纪念,建有牌坊为「西来初地」。西来庵经历隋唐宋元明,传灯不绝,直到清顺治十二年(一六五五年),宗符禅师募资扩建,广植林木,形成三万平方米的丛林,才更名为华林寺,并沿用其名至今。

因为达摩是从海路乘船到此的,广州人的语言中历来将「过江」称为「过海」,达摩的「登岸处」虽然是当年珠江河岸的绣衣坊码头,达摩从海上登岸也就成为民间传说。作为禅宗在中土的第一座道场,西来庵标志着佛教重要宗派从海路传入中国的起点。达摩走的是广州「通海夷道」,西来庵的建立是广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重镇的铁证,它是广州城市文明的一个重要起点。

佛教东来,三国时就存在诸多争议,当时牟子著有《理惑论》就记载着东土对佛教进入时的多种疑惑。广州首先接纳达摩,并允许他在此传教授徒,给他的传法打下良好的基础。没有广州,就没有后来他北上嵩山面壁,被尊为中国禅宗初祖的可能。达摩到建康(今南京)去传法,就没有那么好运,当权者没有接纳他,他就没有在那里立足与发展的机会。可以说「西来庵」不仅书写了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史上重要的一章,而且深刻影响了中国佛教的走向。作为禅宗的「西来初地」,是广州一千五百年来作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枢纽的缩影。从西来庵发展到清代华林寺,寺院内还建了五百罗汉堂,曾经塑有马可·波罗像,说明它依然传承着海丝文化的包容与交融的传统。当然,它也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标识性建筑,它承载了中印文明交流对话的记忆。二〇一六年印度总统曾到访此地,并赠佛像给华林寺,续写了文化交流的新篇章。

光孝寺历史又堪称一部浓缩的岭南佛教史。三国时经学家虞翻谪居此地讲学,其卒后家人施宅为寺,名制止寺(梁朝更名为制旨寺)。南宋绍兴二十一年(一一五一年)定名「报恩光孝禅寺」,简称光孝寺。明宪宗赐「光孝禅寺」匾额,沿用至今。

光孝寺的意义在于它是汉传佛教史上一个石破天惊的转折点。唐仪凤元年(六七六年),惠能至法性寺(今光孝寺),闻两僧论「风动」还是「幡动」,他直言:「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住持印宗闻后大惊,延为上座,后在寺内菩提树下为他剃度受戒,自此正式获得僧人身份。

惠能在黄梅得法后,为避同门争夺衣钵,逃回岭南,辗转到了广东四会、怀集一带,混迹于猎户之中韬光养晦长达十余年。没有在广州的正式剃度,就没有日后登坛说法、弘扬顿悟法门的机会,更没有他在韶关南华寺开创影响千年的禅宗南派的可能。至今,光孝寺内的瘗发塔下尚埋藏六祖剃度之发以资纪念,就是这一历史时刻最直接的物证。此外,当年受戒处的古菩提树及后人建的六祖殿,均铭刻着这段传奇。光孝寺是惠能落发受戒的「出家之地」,而南华寺则是他驻锡弘法的「祖庭所在」,曹溪之水离不开光孝寺的源头。

光孝寺的这一转折性的事件标志着禅宗从「西来意」彻底转向「中国心」。这段历史深刻改变了中国佛教的走向,成为佛教中国化的重要节点,也是广州城市文明发展史上的重要节点。

不得不说的是,这与广州光孝寺历来就是著名的译经道场相关。东晋时来自罽宾国(今阿富汗东部、巴基斯坦北部及克什米尔一带)的昙摩耶舍就在寺中译经,开创了光孝寺的译经传统。后来多位来华高僧曾在此译经,其中梁朝时真谛法师的贡献尤为卓著。真谛法师是印度优禅尼国人,与鸠摩罗什、玄奘、不空一起被称为四大译经家。他于梁武帝时期到达南海(今广州),在寺(时称制旨寺)译出《摄大乘论》、《俱舍释论》、《金刚般若经》等四十九部一百四十二卷重要经论。其中如《俱舍释论》是小乘论典,是研习部派佛教的重要论著。《摄大乘论》是大乘经典,阐释「万法唯识」。《金刚般若经》则是大乘核心经典,阐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修行原则,提出「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空观思想,强调以无我、无人相状态修习善法。这与惠能的思想大可相通。比如惠能所讲的「明镜亦非台」和「明心见性,见性成佛」以及「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的顿悟修行方式,其来源是佛教大乘学与中国儒家心性思想的融合。光孝寺住持印宗听了惠能关于「仁者心动」的说法就马上认可,这与寺院长期以来所传大乘之法相关。光孝寺地位的重要可见一斑。

西来庵是禅宗初祖达摩的发源之地,光孝寺是禅宗六祖的正式登台之地,惠能在广州城接续了达摩的传统,又开创了中国化佛教的崭新进程,这充分表明广州历来便是中外文化交流交融的城市,而且是具有本土创造力的城市。

城市因寺院名胜而富有文化,又因名人而令城市生辉。广州幸甚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