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在场

上周，我在永乐戏院看了广东粤剧院的「全武行」专场，是澳门难得一见的演出。这是广东粤剧院「小武」黄春强从艺三十年全武行折子戏专场。去年在同一剧场看过黄春强的《大闹狮子楼》，他把武松的悲凉与愤怒的情绪，尽数激荡于和西门庆的高难度对打中——二人分立于倒置的桌腿上，拳来脚往，稳、准、狠、脆、飒。

后来见到黄春强，我问他《大闹狮子楼》是否跟京剧老师学的？他笑称是。

移师澳门的「全武行」专场，除众星捧月的黄春强外，《大将卫青》《扈家庄》《三岔口》《战冀州》《芦花荡》等折子戏也让我们看到广东粤剧院武戏演员的风采。

我由衷地敬佩戏曲演员，台上一分钟，来自私下里的一万次练习，千锤百炼方能登台。梨园行说「文戏演员的嘴，武戏演员的腿」。前半句易理解，是曲不离口；据说武戏演员少有两腿同时着地的时间，因为一条腿总是在「耗」着练功。

我们仍愿走进剧场，是因为舞台上的表演无法被预先算定。唯一可以预测的是，不专注于苦练的人，就无法在舞台中央立足。演员作为真实的人，或许这一场的抬腿动作和下一场抬腿的高度不一致，甚至无法避免失误……而所谓舞台经验就是靠一次次真实的演出，加上对观众实时反馈的思考，得以积累。

黄春强是一位勤奋上进的演员。专场有一出《活捉张三郎》（注：粤剧作《活捉张三郎》，京剧多称《活捉三郎》），黄春强饰张文远，以丑角应工；由武生跨演丑行，可见他不以行当自限，而是有意拓宽戏路。活捉三郎的剧情，是《水浒传》乌龙院故事的后续，讲述阎惜娇因私通张文远被宋江杀死，死后念念不忘张文远，化作鬼魂活捉张文远，双双赴黄泉。

不少剧种都有这出戏，情节虽简单，却极考验演员。饰演阎惜娇者须声色技艺俱全；尤其与张文远并肩共舞时，一高一低、起伏相应的身段，皆须严丝合缝，方见旦角做工戏的功力。

《活捉三郎》实为悲剧。阎惜娇无论为人还是做鬼，对张文远都是一往情深。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看不清张文远风流成性的本质。死后最大的放不下，还是张文远，她甚至从未怀疑过张文远对她的感情。

我看过京剧《活捉三郎》。做了鬼的阎惜娇依然娇艳，这不正是广东话说的「鬼咁靓」吗？阎惜娇是飘着出场的，表现鬼魂行路的魂子步，是戏曲的功法。飘飘荡荡的鬼魂，由远而近，那一声声「三郎」的呼唤，凄楚中尽是思念，未见其人，闻声已觉心酸。

夤夜叩门，门内门外对话。张文远门内问一声「是哪个？」阎惜娇既幽怨又甜蜜地在门外说：「是奴家！」可惜张文远哪里还记得阎惜娇。他一听是女声，便急吼吼把可能的相好名字猜了个遍，此时观众对阎惜娇的同情是层层加码，终是意难平！

张文远的角色是丑行，观戏者不可用容貌的美丑或是「丑陋」去定位人物；丑行角色并不等同于反面人物，这是门复杂的学问。简而言之，让阎惜娇爱得如此放不下的张文远，在这出戏的情感逻辑中，不应被理解为容颜丑陋之人。中国戏曲的行当划分是写意的，丑行之「丑」主要是艺术化的行当标记，并不等于外貌丑陋或品格低下，而是以表现大美的追求为最终方向。张文远的「丑」，也不是和现实画等号的「丑」。演员的表演是他对这个行当理解与思考的呈现。

鬼戏与旧人

一出粤剧《活捉张三郎》，使我想起母亲谈起过的梨园往事。

《活捉三郎》是鬼戏，上世纪五十年代曾一度被列入禁演剧目。彼时，妈妈所在的京剧团位于云南地界，有一位叫戎伯铭的男旦演员，拿手戏之一便是《活捉三郎》。他饰演的阎惜娇「踩跷」，遵循更古老的旧戏扮相——「鬼」的装扮，据说化完妆他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他一出场，台下看戏的孩子就被吓得哇哇大哭。

彼时剧团还有两位年轻的旦角台柱子，其中一位叫张艳玲，天赋条件极好，是祖师爷赏戏饭吃的一类。据说张艳玲七岁在家门口看外来的戏班演出，身高大概仅及戏台台口的高度。孩子每天扒在台口看戏。台上唱戏的，就是后来成了她师父的人，看到台下总有一双灵动的眼睛随着台上人物转。几天后，戏班结束当地的演出，和孩子父母一说合，她便跟着戏班走了。光阴荏苒，十年学艺满师，她一到剧团就是主角。

一般来说，有本事的人往往有脾气。有本事而没脾气是修行，这样的人几近佛。张艳玲年纪轻轻成了角儿，她还未来得及修行。她不善圆融周旋，人缘不佳，团里人都说她脾气大。扮相好，身段佳，武功也好。她演《霸王别姬》，用的是一对钢剑，舞起来飒飒生风。因为从小就在戏班学习，文化水平不高。每排新戏，张艳玲就找妈妈教她读剧本认字。

因当时的戏曲改革，男旦戎伯铭不再登台，改为在后台帮忙，为张艳玲「打片子」（旦角化妆的程序）。妈妈说，戎老师是有本事而没脾气的人，永远笑呵呵，没见过他着急。每逢演出前，张艳玲总在后台大嚷，「戎老师，快给我打片子！」

后来张艳玲嫁给云南一位名旦的琴师，按说二人郎才女貌，该是极为登对。然而，婚后丈夫出轨，使她深受打击，精神状态失常，无法唱戏了。

在那个特殊时期，不少人受到牵连，因种种原因被下放或入狱者的名单，被逐一公开宣读。人们眼中已经疯癫的张艳玲坐在窗台上，听到念出的名字，便边哭边说：「他是好人！」再听到下一个名字，又哭着说：「他是好人！」

过了不久，剧团的人听说张艳玲死了，死因不明。就在张艳玲死后的第二年，她的琴师丈夫有一天在食堂打饭，忽然倒地身亡。而这一天正好是张艳玲的周年忌日。这一巧合在剧团人口中被附会为现实版的《活捉三郎》。

曲终人散，梨园旧事却仍然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