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漫话/怀特眼中的奇异世界\江 恒

2026-08-27 05:15:48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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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冰冷的露水,阳光,美好的天气。西北风吹走了最后的燕子,乌鸦从我的树上叼走了核桃,美丽的秋天已然来临。屋子里开始感到一丝寒意,在客厅里生火,夜空中的北极光火红而辽阔。」

这段文字来自于十八世纪英国自然作家吉尔伯特·怀特的日记,它被收录在由他所著的《塞尔伯恩自然史》中,该书用质朴、率性的书信文体,以塞尔伯恩当地的天气、鸟类、昆虫、树木等的年度变化为线索编织而成,自一七八九年首次出版以来从未绝版,迄今仍是英语世界里著名的自然文学作品之一。位于英格兰汉普郡的塞尔伯恩,正是怀特的家乡,在他的笔下被描绘得如同优美的画卷,充满田园牧歌般趣味,是许多自然爱好者的朝圣地。

这本书之所以成为经典之作,在于写作风格新颖独特,饱含深情,将学术知识与日常观察巧妙地结合起来,并且他的很多心得体会都得到了后世科学家的认同。好奇心就是一切,怀特每天都像苦行僧一样记录温度、风向和天气状况,然后写下自己对周围自然世界的评论。同时还会提出一些有趣的设问,比如,「燕子是飞往南方过冬,还是在洞穴里冬眠?」「如果你把一只乌龟放进一碗水里会发生什么事?」如此一来,他便将自己锚定在时间和空间之中,他本身也成为了一件具象化的文学艺术品。

怀特忠实记录了蝴蝶和蚯蚓等常见动物。例如书中写道,蚯蚓是「自然链中微小而卑贱的一环,但看来也是植物伟大的助长者……钻洞、疏松泥土」,牠为农作物堆积优质肥料。虽然他也对蚯蚓颇有微辞,称「蚯蚓雌雄同体且极其放纵」,但他关于蚯蚓的结论,即「没有蚯蚓的土壤会迅速变冷、板结……贫瘠不堪」,仍具里程碑意义。一八八一年,生物学家达尔文在最后一部著作《腐殖土的形成》中便肯定了怀特的说法,这也是当时唯一系统研究蚯蚓的论著。

当然怀特最大的兴趣还是鸟类,每年他都会观察雨燕和紫燕何时到来、何时开始筑巢、何时雏鸟孵化以及何时离开。他是第一个记录雨燕在飞行中交配的人,也是第一个观察到牠们饮水的人。他区分了三种不同的柳莺,并注意当地丘鹬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他记录了红翅鸫和田鸫的到来日期,并思考田鸫为何选择在地面栖息。他还醉心聆听风吹过啤酒花架和豆架的沙沙声,以及屋簷下燕子的啁啾声等各种声音。

他最喜欢的鸟是夜鹰,由于其是夜行性鸟类,通常只能在黄昏时分,也就是日光最后半小时才能见到,又称牠为「灵动的猫头鹰」,因牠那如同锯木厂般的鸣叫声能传到很远的地方。有一次怀特记录道,一只夜鹰在他家的屋顶上鸣叫,「整栋房子都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还记下了第一次听到各种鸟鸣的日期,例如七月第一次听到黑顶莺的鸣叫;八月第一次听到黄雀的鸣叫等等。他注意到在所有鸟类中,雄鸟的鸣叫都比雌鸟多,八月通常是一年中最安静的月份。

事实上,怀特构思撰写《塞尔伯恩自然史》多年,一七七五年将初稿寄给好友,对方力劝他出版,当最终手稿寄给出版社时,他还担心不会有读者。结果这本书获得如潮好评,诗人柯勒律治称之为「一本甜蜜而令人愉悦的书」;达尔文说这本书让他体会到了观鸟的乐趣;作家洛厄尔则指其是「亚当在天堂的日记」。

英国博物学家理查德·杰弗里斯在为《塞尔伯恩自然史》再版所作的序言中写道,「文字比钢铁留存得更久远」,而怀特留下的文墨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他的故土,他笔下的乡村,实际上是一片精神的领地,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与山水自然永存。换句话说,塞尔伯恩在某种程度也是怀特笔下十八世纪末英国的缩影,正如瓦尔登湖是十九世纪梭罗哲学思想的试验场,尽管怀特并非政治人物,但他却同样运用某种隐居的方式和微观视角来审视更广阔的世界及其价值观。

那些认为自己必须周游世界、经历传奇爱情或惊险冒险才能有资格写作的人,或许可以学习怀特。他从未出国,也很少离开家乡小镇阿尔斯顿,更谈不上有什么冒险,但光是在花园里静静地听听鸟鸣,数数黄瓜,照顾自己的宠物乌龟,就足以构成他创作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