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香港篇)/岁岁中元,念念皆安\何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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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之后,最动人的不是秋凉,而是明月当空照、圆润如珠盘的秋后第一个月圆之夜─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个日子,素来安静。既不喧哗,也不铺张。暮色缓缓垂落,敛尽天光,四下虫声渐起。一炷清香,一叠纸钱,一盏河灯,路口与门前亮起点点星火,远远近近,明明灭灭。传说当灯火点亮天南地北,故去的亲人会踏着星河而来,循着人间的烟火气,赴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之约。
中元节,俗称鬼节、麻谷节或七月半,道教叫做地官赦罪日,佛教曰之盂兰盆节。三个名字,讲的是同一件事,但角度完全不同。中元节与清明节、寒衣节并称中国三大鬼节,又与正月十五天官赐福上元节、十月十五水官解厄下元节合称「三元」,承载着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习俗。其源于上古「秋尝」祭祖,孟秋新谷初熟荐于先祖,孝为百行之首;东汉道教定七月十五为中元地官赦罪之辰,斋醮科仪兴起,孝为立身之基;佛教据《佛说盂兰盆经》目连救母说超度亡亲,孝为慈悲之源,魏晋后三教渐合流。
至唐代中后期,「中元」一词从皇室祈福走向民间禳灾,以「敬祖尽孝、慎终追远」为核心,成为固定节名及中华孝道文化载体,涵括「诸恶莫作」因果教化,恰是三教和合共生的具象化呈现。千百年来,人们设供祭祖、竖幡普度、夜放河灯、化烧纸钱等来赈济亡者,相关节俗亦随华人迁徙远播东亚及东南亚社区。每年都会举办历时一个月的中元潮人盂兰盛会,是香港较隆重及大规模的民俗活动,迄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在二〇一一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全港分成几十个街坊会场,各处设有施孤台、建醮台、戏台、大力台、神坛等,人们通过烧街衣、盂兰节神功戏、平安米、福物竞投、秋尝荐新、放焰口、放河灯、普度等等活动,祭祀祖先、追怀先人、饮水思源。
所谓七月半「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只是后世佛道影响下的民间传说。中元节的真意,从来不是制造恐惧,而是孝亲报恩、礼敬亡灵、不忘来路的修行。每到农历七月,有人准备供品,有人到墓地祭扫,有人只点一盏灯……形式不同,主旨却很相似,无非提醒大家回头看看来处,也看看身边还在的人,并懂得感恩、保持敬意、珍惜当下。
「孝亲者,天必佑之;祭祖者,福必临之」,那些走远的人,那些远去的时光,那些刻在家族里的名字,那些传承的家风家规家训家道,值得被郑重记得,记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祖先是生命深处的根,连根养根,承接家族能量;孝顺父母是善待眼前的根,缅怀祖先是连接远方的根,根根相连,代代相传。根扎得越深,生命才越会安稳绵长。心怀敬畏,铭记来路,不忘根本,心便有归处。上敬父母,下传善意与美德,爱人爱己,创造意义。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你。所以哪有什么吓人的节日,中元节,不过是思念,是告别,也是岁岁年年的念念不忘。
我始终觉得,人这一生,最经不起思量的便是聚散。年少时,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亲人不会老去,以为身边人会岁岁如常……总以为还有无数个来日,还有无数个秋天,可围坐闲谈、起哄说笑,大家岁月悠长,相伴尚有来日。可不知哪一天,有人转身离去,再也不见,甚至不记得最后相见时说了什么。那年父亲离世,我尚在美国出差。凌晨弟弟传来噩耗,我枯坐至拂晓登机。待回港到母亲家中,不再有人急急开门,饭桌空出一副碗筷,那声熟悉的呼唤再也听不到了,才恍然世间最珍贵的缘分,竟轻若烟尘,风一吹便散了,彼此连一声道别都来不及留。
从前我总是忙忙碌碌,直至父亲远去,方知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亲朋一别之后再无归期,以前带我祭拜的人如今成了等我祭拜的人,那些在我生命中直接间接或亲近淡远、有关或无关出现的人,渐渐消逝。真正的痛楚,往往不在离别刹那。而是往后余生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件旧物、一缕乡音、一抹熟悉的气息,猝不及防令人湿了泪眶。思念从不是大张旗鼓,而是藏在最细碎的日常生活里,不经意间便触动心底的柔软。我知道,他们从未真正走远,也不曾真正离去,只是退到了另一个维度空间,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看顾着我们。那山间的风、檐下的雨、清晨的阳光、夜半的星辉,都化作四季更迭与朝朝暮暮,不言不语,却一直都在。
所以今夜,只在以朴素的仪式,与往事对坐,与亲人隔空相逢。佛家讲念佛、持咒、做善事,中元节是佛欢喜日,人要以慈悲怜悯众生,知恩念恩报恩。此时烟火起,至诚一念,修布施波罗蜜,施孤普度,布施予祖先。我们所有心里放不下的东西,对祖先的愧疚,对故人的思念,以及还未曾说完的话,借此统统放下。「凡善怕者,必身有所正,言有所归,行有所止」,敬畏天地、敬畏生命、敬畏因果,人也就解脱了。
人生短暂,既往且来,心中坦荡,万物无殇,福德自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祈愿天上人间共安好,所求顺利成真;平安常伴,岁岁常忆;日日存喜,念念皆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