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美术史中，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因其聚焦十六世纪尼德兰农民风土人情和日常生活而收获了「农夫勃鲁盖尔」的美誉。但随着对「勃老」的作品细节研究日渐深入，近期我又多给他冠了个名号：「华夫勃鲁盖尔」。究其原因，源于在他赖以成名的风俗画中「隐藏」着如今比利时最著名的小吃：华夫饼（荷语Wafel）。

时至今日，巧克力、华夫饼和啤酒无疑是家喻户晓且最受欢迎的比利时小吃了。后两种更是自文艺复兴时期起便在当地流行开来。之前在专栏中聊过两期啤酒文化，均和老彼得·勃鲁盖尔的风俗画有关。无独有偶，在「勃老」现存的四十余幅油画真迹中，也有两幅明确描绘了华夫饼，且还碰巧都收藏于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其中，著名的《狂欢节与四旬斋之战》更是将整个华夫饼的最初制作过程描摹了下来。

「农夫勃鲁盖尔」以其擅长的风俗主题、标志性的居高临下鸟瞰视角、通过十六世纪中叶尼德兰村镇中二百多个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虚构了一个狂欢节大战四旬斋的寓庄于谐场景。四旬斋作为天主教历法中最严厉的斋戒期，教徒们需要在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内禁食肉蛋奶（鱼类除外）、一天仅允许一顿正餐，且禁止任何形式的娱乐活动。而在每年斋戒期开始前的二月至三月，人们都会有几天「放纵期」，故称狂欢节。在「勃老」此作中，左侧是世俗的旅店酒馆，右侧则是城中心的教堂──被环境所烘托的狂欢与斋戒两大阵营「决斗」充满了诙谐的想像力。代表狂欢节的是前景骑在酒桶上、头顶烤鸡派、手持烤乳猪串作为「武器」的胖屠夫，象征着为所欲为的世俗享乐主义；坐在推车上迎面驶来的则是与他对立、骨瘦如柴的灰袍修女。她手持一个烤面包铲，上面摊着两条鲱鱼。她的推车上还堆满了鱼、德式椒盐卷饼等四旬斋期间允许的食物。口腹之欲与宗教之制的对决，看起来滑稽、疯狂又讽刺。

在胖屠夫领衔的狂欢节队伍中，他身后一袭黑衣、头顶一桌面包和华夫饼的人物形象颇为醒目。从左下角顺着此人往上延伸到画面中心的范围，是老勃鲁盖尔精心营造的「华夫饼区」。此局部共出现了四个和华夫饼相关的角色，除了头顶餐桌的黑衣人，一位老妇正坐在他的右上方手持一个长柄长方形铁夹烘烤华夫饼。她身前的桌上摆着揉好的面团、身侧有磕碎的蛋壳、腿边的盆内是用大量鸡蛋、黄油和牛奶调和好的面糊。华夫饼荷语的字面意思本就与格子和蜂窝相关，老妇手中的器具便是十六世纪尼德兰地区流行的用两片格纹铁夹烘烤华夫饼面糊的专属模具。当目光移到画面左下角，两个男子正在全神贯注地掷骰子。左侧戴帽者将一块华夫饼按在桌上，右侧掷骰者则在头上绑了三块：在此景中华夫饼竟成了「赌资」战利品。而在他俩身后，还有一位农妇怀里捧着一盘华夫饼。左下方这一连串绘声绘色的民俗场景，是现存画作中关于华夫饼烤制与风俗的最初图像资料。

得益于尼德兰地区农业和畜牧业的发达，乳制品物价低廉且富足，让华夫饼有条件成为大众食品而非贵族专属。但在老勃鲁盖尔生活的年代，华夫饼远非如今天这般日常。在「勃老」此作完成六年后的另一幅著名季节组画、象征初春的《阴沉之日》中，右下角三个孩童正在嬉闹着争抢两块华夫饼。这个细节证实了当时华夫饼仅是在春季狂欢节前后的季节性美食，并因原料富含高蛋白和油脂而在四旬斋期间禁食。倘若「华夫勃鲁盖尔」得知这款用来对抗四旬斋的「季节限定」小吃如今已是比利时一年四季随处可见的街头美食，想必也能会心一笑吧。

写到这里，又开始馋入口酥脆、奶香馥郁的华夫饼了。想到两天后又将重返比利时，不由得摩拳擦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