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上海篇)/公益坊的前世今生\周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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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三四年的上海文学馆,终于在八月二十七日向读者开放了,我长舒一口气。令我倍感欣慰的是,那些在精神成长中给予我恩惠的前辈们从此可以在文学馆里「重聚」了。一个小细节让我还十分得意,在三层展厅的一头,我们为施蛰存做了一个「北山楼的四扇窗」小展区,从这里望下去,就是施先生和朋友们当年活动的公益坊。
沈园非复旧池台,公益坊亦如是,尽管这三个字还挂在四川北路临街的骑楼上,但它已是复建出来的商业区。资料上说,刘呐鸥、施蛰存等几位朋友创办的水沫书店在公益坊十六号,另一家左翼出版机构南强书局在三十八号,辛垦书店也曾一度扎根这里「虬江路口好茶居,宾至如归席不虚。学士文人兼画伯,茗边一笑定交初。」(《浮生杂咏·五十七》,《沙上的脚迹》)施蛰存追忆的新雅茶室,是「学士文人兼画伯」「每日下班后常聚之所」,他在这里结识了曹礼吾、曹聚仁、叶灵凤、姚苏凤、张光宇、张正宇、鲁少飞等人。当年虬江路、武进路一带,书店、剧院密集,文化气息十分浓厚。
如今还能找到水沫书店旧址吗?我只好求助老地图,一看更是晕头转向,大概除了当年的颍川寄庐仍在原来的位置,其他的街巷,我都对不上。我向来过这里的老土地请教,他们说四川北路临街房子还是老样子,武进路口原来被一排商业建筑环抱,这个街角和临近武进路一排房子,在二○○六年造地铁时拆除了。不到十年后,公益坊的整体动迁开始,多么精确的老地图都无法捕捉瞬息万变的现实图景。
同济大学的汤惟杰教授告诉我,二○一五年《城市中国》杂志曾做过公益坊的专题,并把当年的采访者袁菁女士介绍给我。《城市中国》第七十一期主题是「老城复兴:社区活力的基因追寻」,我在网上找到了当年的文章,我还读过一位在这里长大的卢先生公众号上的文字。感谢这些城市记忆的守护者,让我对公益坊有了施蛰存文章之外、城市地图上也从来不会有的肌肤之感。我仿佛造访了这里的药店、理发店、书店,弄明白了附近小学的位置,重温这里老住户几代人的故事,甚至弄堂口有一扇铁门的事情都在他们记忆里,让我多少领略当年北四川路电影院、咖啡馆、书店遍布的风采。
动迁时,人们还谈到跟公益坊有关的另一位文人楼适夷的故事,楼适夷在《话雨录》中写过:一九三二年秋天,他借住在已经停业的水沫书店楼上,有一天冯雪峰通知他,鲁迅要会见一位红军将领,组织上请他负责将这位将领带到鲁迅家。他们约定在已停业的水沫书店楼上碰面,再去鲁迅家。按照组织纪律,他不便问来者名字,多年后,楼适夷才知道,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陈赓。(《鲁迅二次见陈赓》,《话雨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一九八四年版)在《送别江丰》一文,楼适夷还谈到他与美术家江丰同住于此的经历,一九三一年,冯雪峰介绍他住到公益坊:
他介绍我到书店后面一条弄堂公益坊十六号的楼上去住,这十六号原是水沫书店原址,书店已经关门,只留下一个存书和纸型的仓库,有一对熟人夫妇在看守。我搬去时,江丰已住在那里,于是我们成了前后楼的贴邻。(《话雨录》)
「左联五烈士」遇害后,「左联」创办机关刊物《前哨》,第一期便是纪念死难者专号。这样的杂志没有大印刷所敢印,他们找了一个小印刷所,江丰和楼适夷被组织派到印刷所,几乎一夜未眠,「天朦朦亮,刊物都印好了,工友送我们出门,叫了两辆黄包车,搬上印好的成品,浩浩荡荡,通过几条大马路,和无数道巡捕的岗位,回到公益坊的宿舍。我们两人的床下,便成为刊物的仓库。一夜未眠,天一亮,就来了许多帮忙的朋友,很快地装折成册,盖上报头,贴上照片。《前哨》创刊号便出版了。这是我和江丰合作的最初的战斗友谊。」公益坊里的水沫书店结束了,想不到它又成为仅出版了一期的《前哨》诞生地。
八十多年后,公益坊面临拆迁,居民们又想起这个红色故事,然而,它并没有保住公益坊,沧海桑田,往事也只能随风而去。那时,我已生活在上海,然而终究与公益坊擦肩而过。大约我还不曾领悟到,现代性体验的核心是: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更何况,石库门老房子并不坚固。
在时间的洪流中,回不到过去,我们别无选择,唯有接受现实。我思考的是在城市更新中如何安置它的旧迹和记忆,日新月异与文脉赓续如何找到平衡。很显然,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但是,有一个事情,人们还是应该有共识的:历史原物跟复刻品不是一回事,价值也不同。城市改造中,老建筑、老街区的原真性特别重要,不然,像书画的赝品一样。在文化遗产保护和利用上,我并非原教旨主义者,我倒是希望很多老建筑多活化利用,老街区不能为保护而圈禁,最有活力还是要有人间烟火气。这方面,各地有成功经验也有失败的案例,上海似乎又迎来新一波城市更新的热潮,在我们有限的历史资源中,我们一定要像对待眼珠子一样去爱护它们。我也读过公益坊老住户对这里当年热闹生活场面的怀念,城市发展如滔滔巨浪不可阻挡,然而,一座城市迅猛发展的同时,又得能容下人们的这些记忆,它才是真正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