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八 月\小 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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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本周专栏的时候,猛然察觉,已经到了八月的最后一天,突然心生几分不舍。
八月确实是个很好的月份。
立秋大多落在八月初,夏天还没完全走远,秋天已经到了门口。暑气并未散尽,但不再闷得人难受。白日的太阳依旧有些晒,却少了那份黏腻闷热,清清爽爽。早晚的风有了明显不同,吹过来,带着秋的爽利。穿衣也可以轻薄随意,出门赶路,一身简单自在。
八月的好,是实实在在的。
西瓜、哈密瓜、小白杏、李子、沙果……各样瓜果都到了成熟期,是自然长出来的清甜。地里的番茄、黄瓜、鲜玉米、茄子,饱满鲜嫩,还带着露水。哪怕口味不同,偏爱不一,生吃或是简单烤一烤,吃的就是食材本身的鲜味原味。夜里找个街边摊,三五好友撸串闲谈,吹着晚风,不知不觉聊至夜深。
八月的山河气色也格外好看。不像春天,生机由南向北次第铺开,要赶时间。到了八月,大江南北的景致全然舒展。没有春天反复无常的冷暖,没有盛夏的焦灼,也没有深秋的萧瑟——去草原,满眼铺天盖地的绿;到湖边海边,尽是碧波;天南地北的花,也恰在此时盛放,你去西藏新疆,去岭南东北,都有花田。坐高铁眺望,目之所及,处处屏保,养眼润目,舒展鲜活。
八月的好,有确定性,得体、忠厚,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我很多次出行,都选在八月。这个时节出门,行李也好收拾,行囊简单轻便。
二○○七年,我带着母亲、女儿还有元元去往黄龙、九寨沟。之后这些年,又带女儿走过云南、长白山、青海、贵州、新疆。八月的旅行,就该奔赴山野自然。那时候出行条件算不上完备,可风光一直是美美的。母亲直到离世,还常常提起那些路途,说很知足。如今回想,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回忆。
二○二二年八月底,我去到大洋彼岸,在史丹福周边闲走,卡梅尔小镇(Carmel‑by‑the‑Sea)、卡皮托拉 (Capitola)、拉古纳海滩(Laguna Beach),同一片大洋,换一处岸边,气息气质就都变了;同一道海风拂过不同的岸边,留下了迥然的记忆。二○二三年八月陪母亲去东北,未料竟成了母女最后一次一同远行。
今年的八月,从东北到海南,从草原到大海。站在高铁上,看白云飘在东北旷野绿原间;在海南琴澳,躺在海滨泳池望椰林白云。
朋友带我们到斗门古镇吃海鲜。雨后傍晚,晚霞漫过田野村舍,天边晕开一层粉紫。志明、Martin冒雨从香港赶来,开怀畅饮,深夜方返。我其实还想叫小乐、G弟,但我的时间零散,不忍他们过海辛苦又不尽兴。忽然想起,这一天,正是当年我抵达香港的日子。
好巧也是八月。那一年,我先带着母亲和女儿去呼伦贝尔,走到版图最北端鸡冠那块。一路穿过白桦林,茫茫草原,河道蜿蜒,原野一望无际,牧人赶着牛羊归家。落日与云霞,在边境那边慢慢晕染,缓缓沉落,草原的黄昏安静又壮阔。
从北疆回来,没多久我便南下,飞到南中国海之滨的香港,就此开启一段全新的工作与生活。算下来,我在香港一共度过二千七百四十天。维港岸边,风云变幻,还有一场接一场的晚霞日落。
想发个朋友圈记录一下,发现居然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时隔太久,共情之人尚有何人?有些感受,存于自己内心,同感之人也多默默相祝心照不宣了。八月末的这一天,我在斗门古村,点了一盘虾酱炒通菜,那味道,和香港离岛小餐馆的几乎一模一样。
今年八月的行程轨迹,和十二年前隐隐相似,心境却是全然两样。
我依旧爱看晚霞。这个八月,与老友老同学聊着过往,一抬眼望见窗外晚霞甚美,起身出去拍照,回来继续喝酒撸串。在洪恩哥家,一连几天,晚霞都从窗子外漫进来。
这么一数,我确实很喜欢八月。
八月的旅行中,过往片段总会浮上心头。人生本就是一场长途奔走,偶尔想起当年的取舍,没有太多唏嘘感慨,只是安安静静回想一遍。
会格外偏爱某一个月份,大抵是因为,里面装着太多属于自己的经历:一同赶路的亲人,一趟趟远行,平平淡淡的日常,还有人生里重要的转折,全都嵌在这段时光当中。
八月正是夏秋交接之时。暑热一点点退去,秋意缓缓渗透,万物的更替静悄悄的,很少轰轰烈烈的阵仗。
年岁增长,渐渐不太喜欢过于极端的时节。八月最合心意:尚有暖意,却不燥热;风光正好,却不张扬;适合出门行路,也适合向内回望。
年年都会有八月。但每一个八月遇见的人、经历的事,一旦过去,就不会重来。所有惦念,全部安放在八月的风里。下一个八月,我想还会在路上在远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