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一位宗室画家的清雅身影 ──赵伯骕《万松金阙图》与南宋宗室文化\刘 璟

2026-09-03 05:15:51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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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古画,有时像一扇半掩的门。门外是松林、湖水、宫阙与朝霞,门内却藏着一个王朝南渡后的记忆,也藏着一位宗室画家对家国、血脉和文化延续的理解。南宋赵伯骕的《万松金阙图》,正是这样一幅越看越有意味的作品。

这幅画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绢本青绿设色,画的是江南湖畔的松岭与楼阁。卷中水面平静,坡岸纾缓,松树沿山势层层铺展,远处宫阙隐约显现在万松深处。画家没有把皇家宫苑画成高墙森严、金碧逼人的权力中心,而是让它安静地坐落在湖山烟霭之间。宫阙很小,天地很大;权力退到远处,山水来到眼前。正因为有这样的分寸,画面才显得「清润雅丽」。

赵伯骕,字希远,宋太祖七世孙,是赵伯驹之弟。他既是赵宋宗室成员,也是一位有修养、有创造力的画家。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后,赵伯骕居临安,官至和州防御使,还曾以副使身份出使金国。他的人生并不只在画室中度过,而是在政治、外交与艺术之间展开。宗室身份给予他接近宫廷的机会,也让他比一般画家更直接地感受王朝兴衰与家国变迁。

在南宋宫廷文化中,宗室并不只是一个血缘名号。诗书、绘画与礼仪修养,也是宗室成员体现文化身份的重要方式。赵伯骕的兄长赵伯驹同样以擅画青绿山水闻名,兄弟二人的艺术活动说明,皇族文化并非只有典章制度和政治权力,也包含对传统艺术的保存、转化与再创造。对他们而言,绘画既是个人才能,也是宗室修养的一种呈现。

《万松金阙图》没有作者款印,元代赵孟𫖯在卷后题跋中断为赵伯骕真迹,并称赞此画「清润雅丽,自成一家」。赵伯骕继承唐宋以来的青绿山水传统,却没有一味追求浓艳金碧,而是把石青、石绿与水墨晕染结合起来。皇家绘画的端庄与文人审美的清逸,在这里悄然相遇。

「万松」与「金阙」放在一起,也构成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关系。「金阙」是皇帝的宫阙,代表王朝与制度;「万松」则属于山林自然,在传统文化中常被赋予长青、坚贞与绵延的意味。宫阙可能毁于兵火,王朝也会经历兴衰,松树却在四季更替中保持常青。赵伯骕将宫阙藏入万松,仿佛把一个王朝的命运交给山水来守护。画中没有战火,也没有流离,但那份宁静恰恰让人感到,宁静背后曾有过怎样的动荡。

谈这幅画,不能忽略「宗室文化」。宗室,主要指帝王血脉所构成的皇族群体;宗族,则是以共同祖先、谱系与礼仪维系的社会共同体。二者并不相同,但都重视血缘记忆、礼法秩序和代际责任。宋代士大夫已开始重建宗族秩序;至明清时期,特别在江南、闽粤、徽州等南方地区,修族谱、建祠堂、祭祖先、置族田成为地方社会的重要文化现象。家族不仅是生活共同体,也是教育、礼仪、互助和责任的载体。

这里把宗室文化与宗族文化并置,并不是说《万松金阙图》直接表现了南方宗族制度,而是因为二者都重视谱系、记忆和传承。宋室南渡以后,皇族需要在江南重新建立宫廷秩序,许多士大夫与地方家族也在迁徙和社会变化中重建谱系、乡土与礼仪。对于南方社会而言,「家」常常同乡土、教育和道德责任相连;对于赵宋宗室而言,「家」又与国家难以分开。从这一角度看,赵伯骕画宫阙,也可以理解为在画一个王朝重新安顿自身的愿望。

然而,真正有价值的宗室文化,并不只是强调出身,更重要的是自我约束与文化担当。赵伯骕没有因为皇族身份而把宫阙画得盛气凌人。相反,他把宫苑安放在山水之间,让松涛、湖光和云气包围它。这种安排,似乎在说:身份可以显贵,精神却要清醒;身居高位,更应懂得天地广大、个人有限。

南宋是中国文化重心进一步南移的重要时期。随着政治中心落在临安,江南山水、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也更多进入绘画。与北宋山水中常见的雄浑高远相比,《万松金阙图》呈现出温润、清丽的江南景象。它不是气象变小了,而是观看世界的方式改变了:从仰望大山,转向在湖山之间体会细微的光影、草木和水气;从外在的宏阔,转向内在的安顿。这种审美变化,也与南宋士人的生活经验和文化心理密切相关。

画卷流传到元代,赵孟𫖯、倪瓒、张绅先后留下题跋。其中赵孟𫖯同样出身宋宗室。一个王朝已经结束,两位相隔数代的赵氏宗室,却在一幅画上相遇。赵伯骕以画笔留下南宋初年的宫阙与松林,赵孟𫖯则以题跋确认它的作者和价值。这里延续的,已不再是现实中的皇权,而是艺术、记忆与文化。王朝可以更替,宫殿可能消失,但一幅画能够把家族经验转化为超越家族的公共财富。

这种观念在南方尤其容易得到理解。直到今天,在岭南,尤其是香港新界及澳门部分传统社区,祠堂、族谱、堂号和家训依然是认识地方历史的重要线索。真正值得珍惜的,不是身份上的优越感,而是其中关于敬祖睦族、诗书传家、扶危济困和责任承续的文化内涵。把这一点放回《万松金阙图》中,我们更能理解赵伯骕为何不以富贵自炫,而选择用万松、湖山与远阙表达一种含蓄而长久的价值。

今天再看《万松金阙图》,最动人的并不是赵伯骕显赫的宗室身份,而是他如何把身份化为修养,把家国之思化为清雅之境。他画的松林不喧闹,宫阙不张扬,一切都在纾缓、明净的节奏中展开。那是一位宗室画家的清雅身影,也是南宋文化在巨变之后重新安顿自身的一种方式。

万松仍青,金阙已远。留在画卷中的,是一个家族对历史的记忆,是一个时代对秩序的珍惜,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绵延不绝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