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剪纸灯影\侯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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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人对剪纸艺术的喜爱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你见过哪个城市一到春节,千家万户门窗上都「飘」着各式各样的吊钱儿?万家灯火的玻璃窗上都贴着肥猪拱门、娃娃抱鱼、财神送福之类吉祥窗花?我这辈子从北到南跑了无数城市,若论剪纸在民间街巷的普及度和丰富度,在全国各大城市中,还没见过超过天津的──这么说固然有我对故乡偏爱的成分,但也有事实依据,不是凭空瞎白话。
冯骥才先生有过一个精彩概括:天津文化就是一个「华洋杂处」的典型样本,一边是洋派十足的租界区,堪称「欧风劲吹」,万邦荟聚;另一边则是大俗大雅民风醇厚的传统老城,所有老理老例老做派,都在老城里顽强地生息繁衍,执著地不移不易……我就是从小在天津老城里长大的,浸润其间,耳濡目染,自然对传统民俗有着天然亲近感。
不过,天津人喜欢剪纸,一般只限于欣赏和实用,属于消费群体,我们贴的「吊钱儿」、窗花都是从市场买来的,天津的春节市场无比发达,应有尽有,并非如某些剪纸之乡那样,人人能剪,自产自用。所以,我只能说天津人是喜欢剪纸,而不敢戴上诸如「剪纸之乡」之类高帽。
真正意识到剪纸与我们「不可分离」的血脉联系,是在举家南迁深圳之后──春节到了,我和家人忽然发现以往应时到节家家必备的「吊钱儿」、窗花、肥猪拱门,倏然不见了。不光市场上遍寻不遇,放眼街巷高楼,也不见有哪家门窗上挂出那一片红云……
顿时,一种文化断乳一般的失落感,弥漫心头。连七岁的女儿都在作文中感叹:「深圳,没有年味儿!」
于是,当来年春节将至,就提前给家乡的亲友打招呼,紧急「求援」几张吊钱儿和肥猪拱门,快递到深圳来。当深圳的新家也张挂起「天津制造」的各式「吊钱儿」和窗花,似乎「年味儿」也随之而浓郁了起来。渐渐的,经年累月从津门寄来的吊钱儿、窗花常常「消耗」不完,我们就挑拣出一些精彩的「细活儿」收藏起来,便成了一门独特的津门剪纸的「藏品」。
当女儿逐渐长到也可以熟练拿起剪刀的年龄,对剪纸的喜爱就不再局限於单纯的欣赏、消费和收藏了。我家的女人们开始尝试学习剪点东西。恰在这时,机缘巧合,我们认识了来自辽宁的剪纸名家张之老太太,她是我的朋友王力夫的母亲,是一位在当地名传遐迩的剪纸高手,在沈阳办过她的剪纸作品展,还被请到日本现场表演过她的剪纸绝技……这样一位剪纸达人来到深圳,对我和家人而言,真是天赐学艺之良机──我和李瑾一商量,就决定把他们老两口请到我家来住上一段时间,一来可以解决王力夫家住房紧张的燃眉之急,二来我家妻女也可以近水楼台,学习一些剪纸技艺。很快,张之和老伴儿就高高兴兴地搬进我家,李瑾每日照顾他们的三餐饭食,我有空就陪着老爷子聊天,晚间则成了妻女请教剪纸艺术的专用时段。我时常在书房里,听着这老中青三代女人,在饭厅里聊得热火朝天,三把剪刀各自翻飞,剪得纸屑满桌满地,倒也别有一番甜丝丝的滋味,萦绕心头了。
记不清张之老人在我家住了多久,后来,他家分了周转房,他们就搬回自己家了。但我们与她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直至张之老人因病离世的前一天,还把自己剪的最后一幅小老虎,赠送给我的女儿,留作永久的纪念。
这段带有传奇色彩的剪纸因缘,使我家的两位剪纸爱好者视野开阔了,剪纸技艺也大见长进。此后,无论是外出旅游,还是去博物馆看展,她们对旁人不太在意的剪纸环节,总是格外专注。遇到展会,也总是在剪纸的摊子跟前,驻足良久,跟人家切磋交流,乐此不疲。那回,我们去延安,应邀探访当地民俗展示基地万花村,李瑾与当地的剪纸艺人聊得很高兴,还买回了一本厚厚的精装《安塞剪纸》。回到深圳,正好我家新购的住房要搞装修,她就提出要拿出一间房子来「营建」一个陕北窰洞,要建个土炕,要装上木制窗櫺、要满屋北方农家的家具,还要设计师专门设计一个展示剪纸作品的「灯箱」……
幸亏设计师洪忠轩是我家的挚友,且巧思独运,出手不凡,不惟将李瑾的「无理要求」逐一落到实处,而且发挥想像力,令我家的「窰洞」成了一时之间,引得参观者络绎不绝的「样板间」。尤其是那个「剪纸艺术展示空间」,占据了窰洞的一角,以木格分割,以柔和的云母石片替代玻璃,透光性良好又保留着一丝朦胧感,内置灯带照射出来,刚好把贴在外面的剪纸作品,衬托得红而不艳,鲜亮而不刺眼。这个局部,成为我家年年春节必须精心「打扮」的亮点……
走笔至此,不禁生出几分喟叹─自从我退休北归,定居京城,我们与深圳远隔千里,一年也很少回去住上几日。而那个剪纸灯箱上,贴的还是几年前剪好的灯花,如今想要更新它们,更不知哪年哪月了。时常,我会翻出当年的旧照,看着李瑾和悦斯穿着中式红棉袄,在灯下商量剪个什么新花样,然后,一张张贴在灯箱上,再然后,全家人围坐品茗,慢慢欣赏──那种暖色调的温馨氛围,已成遥远的回忆了。
值得欣慰的是,如今,两个外孙女已逐渐长大,每到过年前后,反倒是她们小姐俩对贴吊钱儿、贴窗花,更为热心,也是满心喜爱。她俩张罗贴在落地窗玻璃上的肥猪拱门,是从天津专程买来的,姐姐米多贴得太认真,用了过量的胶水,以致过了春节,想揭都揭不下来。李瑾看着这些虽已过时却依然鲜亮的窗花,对我说,揭不下来就不揭了,留着这点年味儿,也挺好的!
说得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