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中国古代从「悲秋」到「乐秋」的转变\姜舜源

2026-09-07 05:15:42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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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唐代诗人刘禹锡这两句诗,正反映了中国古代传统文化,在唐朝实现了从之前的「悲秋」到「乐秋」的转变。推动这一转变的,是汉唐前后数百近千年,中国人物质生产的巨大发展,是物质生产推动了精神生活的转变,其中棉花的引入种植居功至伟。

此处「古」说的是先秦社会。那时生产力发展水平有限,进入秋天气候转凉,作物收获结束,大多数人开始坐吃山空的苦日子。三千年前《诗经·小雅·四月》说:「秋日凄凄,百卉具(俱)腓」;「冬日烈烈,飘风发发」。秋日凄风苦雨,百草枯萎;冬季寒风凛冽,百草摧折。《诗经·豳风·七月》说,「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作为社会动物的人类,之前就安排了「九月授衣」,妇女们开始分工制作冬衣。由《诗经·魏风·伐檀》可见,只有极少数剥削者备足了越冬的衣物、粮食和肉类:「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守不猎,胡瞻尔庭有县(悬)貆兮。」面对已经到来的秋天和即将到来的冬天,这种悲观情绪从此一直持续到魏晋南北朝。战国宋玉《九辩》说:「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三国曹丕《燕歌行》也说:「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那时我们的先民衣物原料主要是丝、麻、葛、毛。丝织品产量有限、成本高昂;古代中国人早已摆脱渔猎生活,拥有的动物皮毛不多;麻、葛织物产量及御寒效果也极其有限。因此所谓悲秋,主要源自物质条件。汉朝大一统王朝建立之后,当政者推行「与民休息」的基本国策,四百年间总体生产力水平获得巨大发展。有了这样的物质基础,悲秋、畏冬生活习惯逐渐改变。如今在汉墓考古发掘中,经常见到其中陪葬物陶罐上写着「大麦万石」、「大豆万石」、「麻万石」。麻皮纤维是衣装的原材料,麻籽是辅助食物,三者代表衣食。

研究揭示,棉花原产印度等地,从秦汉开始,经多路线、分阶段传入我国。杜甫《大云寺赞公房》提到「细软青丝履,光明白叠巾」。白叠是梵语音译,用棉花纺织的细软白布。白居易《新制布裘》诗,夸自己穿上棉布缝制、内铺棉花的棉衣媲美裘皮:「桂布白似雪,吴绵软于云。布重绵且厚,为裘有余温。朝拥坐至暮,夜覆眠达晨。谁知严冬月,支(肢)体暖如春。」他所在中唐棉制品尚未普及,《醉后狂言酬赠萧殷二协律》称「先制两裘赠二君」,「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宋元时期,棉花种植扩展至长江、黄河流域;十三世纪末南宋黄道婆,从海南带回先进棉纺技术,改良工具,推动松江成为全国棉纺织中心。因为江南棉纺织业繁荣,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年),元世祖忽必烈设立国家专责机构「木棉提举司」,并实行「拔桑种棉」政策,推动大众化的棉花、棉布北扩发展。棉花全面取代丝麻,成为百姓基本衣料。人们应对以往闻之色变的秋冬,总算有了一些底气。唐宋时期赞美秋的诗文大爆发,书画艺术作品也规模空前,传世佳作辈出。

隋末唐初王绩留下最早一首格律完整的五言律诗《野望》,就是赞美秋天的:「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盛唐李白《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杜甫《月夜忆舍弟》虽值战乱之秋,但精神向上:「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王维《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中唐刘禹锡《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杜牧更唱出「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豪迈壮语。

把唐人赞美秋天推向极致的,是初唐诗人、年仅十四岁的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南汉王定保《唐摭言》记载,本来洪州都督阎伯屿,让女婿孟学士提前准备了征文,只待一举夺魁。王勃应命下笔,他心中不悦,令人监视。第一次报告:「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阎都督说:「亦是老生常谈」;第二次报告:「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沉吟不言;第三次报告:「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都督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于是大开筵席,礼遇款待这位天才少年,尽欢而罢。

宋词秋天意境愈发豪迈。辛弃疾《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潜叔赋》:「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宋苏轼丙辰(一○七六年)中秋节所作「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脍炙人口;壬戌(一○八二年)之秋,七月既望写下的《赤壁赋》,是千古名篇。宋元描绘秋天的最著名绘画应是元赵孟𫖯《鹊华秋色图》。元贞元年(一二九五年),赵孟𫖯罢官回到浙江吴兴,凭自己在济南为官三年记忆,为祖籍济南却从未返乡的好友周密创作。画面左为浑圆如元宝的鹊山,右为尖耸如三角的华不注山。两山之间洲渚错落,红树芦荻相间,水面上散落渔舟,完整还原了济南城郊恬淡的秋日田园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