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札记/莫扎特太简单?\李梦

2026-09-10 05:16:00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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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日,慕名前往广州大剧院聆听英国知名钢琴家保罗·刘易斯(Paul Lewis)的羊城独奏首秀。适逢莫扎特诞辰二百七十周年,刘易斯以「莫扎特+」为题,在两场独奏会上演奏了四首莫扎特钢琴独奏曲。我们入场聆听的晚场,以降B大调第十七号(K.570)开篇,以降B大调第十三号(K.333)收束,首尾相衔,宛若一首初秋的诗,于古典主义的理性框架内,亦不乏缱绻与浪漫。

曾多次在香港聆听刘易斯的独奏或乐团协奏,大多是舒伯特、贝多芬和布拉姆斯的作品,莫扎特钢琴奏鸣曲则是首次。二十世纪伟大钢琴家施纳贝尔(Artur Schnabel)曾说,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对于钢琴家而言太难,对于孩童则太简单」,这话不无深意。每一位初学琴的小孩,钢琴书中总少不了一首莫扎特。彼时,他们觉得这些作品没有繁复的和弦、装饰音和升降号,看似规规整整、少见花巧,可当真正耐下性子来深入探索这些曲目时,才发觉其中的广袤与深邃,宛若无尽的深海。

莫扎特在其短暂人生中,创作了十八首钢琴奏鸣曲,约略可分作三个时期:第一至六号为早期,风格明亮天真;第七至十四号为中期,情感张力更深;最后两年创作的第十五至十八号,更为内敛深沉,充满省思的意味。刘易斯在今次独奏会上演奏的两首,分别属于中期和晚期,旋律光暗之间张力十足,予钢琴家充分的诠释与表达空间。

刘易斯从来不是个性张扬的那类演奏家。他的莫扎特不追求表象的华丽,而是以清晰的结构和歌唱般的线条取胜。莫扎特生活的年代,钢琴尚无现代意义上的延音踏瓣,过多使用只会模糊音粒的剔透质感。旋律间的颤音也从来不是「装饰」,而是旋律本身的呼吸,既不能过于轻浮炫技,也不能速度过缓而失去灵动。在两部奏鸣曲的柔板乐章,刘易斯把这种分寸感拿捏得令人叹服。偶尔,他在两个长乐句间稍停,让余音自在延展,似中国画中留白。

演奏莫扎特,关键在于自然。在古典主义的理性谨严之下,演奏者要让情感自然地从音符中生长出来,这需要长期的思考与实验:对古典语法的精通、对分寸的直觉,以及「让音乐自己说话」的谦逊。莫扎特的「简单」,实则是一种高度凝练后的纯粹。看似不动声色,实则绵长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