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里，「重复」技法用得很多。登峰造极之作，最夸张的重复，大概就是林冲与卢俊义受押解发配。

公差都是董超薛霸二人组，都在客店里把林、卢的脚用滚汤烫伤，都到了僻静林子里要下毒手，都先以「怕逃跑」为名骗林、卢绑缚在松树上，都说了「明年今日，是你周年」，都是薛霸举起水火棍照林、卢脑袋上劈将下来。林冲泪如雨下，卢俊义又泪如雨下。结果，一个被鲁智深所救，一个被燕青所救。但正因为林冲之前为董超薛霸求情，两人得以保命，又有了第二次作恶的机会，终被燕青所杀。

其实，施耐庵若是为卢俊义另外安排两位衙差，未尝不可；另外构思一些苛虐卢俊义的细节，亦非难事。但偏偏让董超薛霸二次登场，偏偏一字不改地重复林冲的悲剧。仔细想来，现实之中，很多坏人，不正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同样手法作恶吗？很多恶行，不正是循环上演、不思悔改吗？施耐庵貌似偷懒的重复，但却是力道十足的写实。

林冲是《水浒传》中第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核心英雄，而卢俊义则是后期上山的核心人物。比林冲早的杜迁、宋万，比卢俊义晚的董平、龚旺，其实不过是些模糊的「龙套」。作者用同一对恶差人，一始一终串联起英雄悲剧，形成结构闭环。既同中求异，又异中求同，提炼出相通的精神内核。

重复，不知不觉间成了一种独特的审美趣味和「叙事神器」。就像美国文学评论家希利斯·米勒所说，「在一部小说中，两次或更多次提到的东西也许并不真实，但读者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假定它是有意义的。」所以，林冲、卢俊义的重复，才如此明显，如此「偷懒」，如此不加掩饰，如此「特特故自犯之」，却并没有味同嚼蜡之感。

（「水浒里的拷贝术」五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