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过度医疗可休矣\云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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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与朋友郊游出了一身大汗,回来冲凉后睡在空调屋里,第二天早起,感觉头痛鼻塞,到附近医院问诊。病情尚未说清即开单验血,赶快申明不发烧,大夫马上说:那就挂个吊瓶吧。听后吓了一跳,活了半辈子没打过吊针,伤风感冒就要挂瓶?立马谢绝,仓皇逃遁。回家后喝了两支藿香正气水,头痛症状很快消失。事后想起半年前陪老母亲做心脏支架手术复查,血常规、血糖、血脂、肝肾功能、肌酸激酶、心脏彩超、冠脉造影一应俱全,查后一切正常,皆大欢喜。不料,隔天老人觉得头晕,再去医院,两天前的检查项目如数重来一遍,结果没任何变化。这才想到血压,一量偏高,吃过降压药康健如初,一应的折腾、耗材和医疗伤害全部做了无用功。由此联想到医院大厅人头攒动、宛若闹市,挂号、交费、取药的队伍排成长龙,各色人等拿着成叠的化验单楼上楼下四处奔走,医院俨然成了最具人气的地方。
这现象令人费解。不知从何时起,一进医院,不管大病小恙全套的检查一项不落;也不知医生为何要把自己的专业判断拱手让给了机械;更不懂A医院为什么基本不认可B院的同类检验报告……是人的生命比过去更加珍贵,健康意识极大增强所致?是医生害怕引发医疗纠纷,为了防止「万一」,做全方位体检少担一份责任?还是医院为了利润,额外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高科技且也高收费的检查项目?或许不全是,或许都沾边。
想来十分奇葩,世上有绝对完美无疾的健康躯体吗?回答好像是否定的!因为从成年开始,人体内几十万亿个细胞便时刻不停地代谢,血管、骨骼、脏腑无不发生着缓慢的退行性变化,所谓结节、轻微炎症和各种指标小幅波动皆是身体衰变的正常轨迹。世间既然不存在器官、细胞、循环百分百无任何异常的人,为什么大家还要抱着绝对无瑕的健康执念,认定身体的每一处微小变化都是病灶,每一点轻微失衡都需要药物与器械来修正?人要追求身体健康和生活幸福,当然没错,但珍视健康,绝不意味着要把对健康的焦虑,转化为对医疗的依赖。岂不知真正的健康和幸福,从来都不是机器检测下的零异常,而是身心舒展、机能稳定、自由自在地从事自己喜欢的生活和创造。衰老其实不是病,微恙也不必完全消除,并非体检表上所有箭头向上的指标,都需要靠药物压下去。如果人类的自然生命节律,被现代精密医疗的滤镜刻意地妖魔化放大,人势必就会沦为商业诊疗的猎物,这岂不是生命的悲哀!
事实上,严格意义的疾病是需要门槛的。发烧、疼痛、个别器官的明显变化,会用强烈的信号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而现代医学似乎把这门槛拆除了,显微镜、CT、基因检测,像个神秘的预言家,在症状出现前就捉到了未来的可能。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把糖尿病的诊断标准从空腹血糖140mg/dL降到126mg/dL,一下子一千二百万人成了糖尿病患者。二○一七年,他们又把高血压标准从140/90降到130/80,高血压病人一夜间新增三千万。人类发明了越来越多的检查手段,制定了越来越详细的医学指标,却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病」。如果连个感冒都要花掉几百元的检查费,觉得胸闷就要做CT,那么,医生的直觉和经验还有什么价值?何况,没谁顾及检查的副作用,一次PET-CT扫描,辐射量就超过自然状态下七年的暴露水平,却丝毫不影响人们对各种检测和筛查趋之若鹜。据报道,韩国甲状腺癌筛查推广之后,甲状腺癌患者飙升了十几倍,但死亡率几乎没变。我们所质疑的并非医学本身,而是那些把可能当成必然、把风险等同疾病、把治疗异化为仪式的群体性冲动。
现实生活中更多的过度治疗,通常披着「预防」的外衣。这种有病治病、无病养生的心态,看似高明,实质上是一种自戕,药物让人逐步丧失了对身体的自主感知能力,把生命变成一种持续终生的化学管理。大家在争相效仿的时候,早忘了人体本身就是一套精妙的自愈系统,轻微的炎症可以自我消解,短暂的失衡可以通过作息调整,多数微小的身体痛痒会随着身心状态的优化自行改善。当医疗越过了治病救人的边界,踏入无病防病、小病大治的误区,大量的不必要检查、药物和理疗既耗费金钱,又挤占真正重病的医疗资源。类似滥用药导致的抗生素之类普遍性耐药反应,让医疗从保护人类生命的铠甲,变成了束缚身心的枷锁。
医疗的初心本是救死扶伤,为生命兜底的最后防线,而不是干预常态、制造焦虑、过度耗损的工具。医疗作为救人的利器,而非养生的常态;治疗只是治病的选择,而非日常的刚需。治病的目的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活着,但活着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治病。如果一年到头,生活的重心放在医院,常年累月奔波于体检、看病、复查、取药,像一个全职的病人,其生命或许不一定延长,即便延长,生命的乐趣还有多少?中国古代医学讲究「上医治未病」,其治,不是无端的药物干预,也不是把病除得干干净净,而是承认身体会老化、出毛病,进而展开生活方式上的调理、平衡和顺应,让人以健康的心态好好生活。古往今来,最好的养生之道,从来不是过度治疗,而是作息有度、心态平和、顺势而为。二○一二年,美国内科医师学会发起一次「明智选择」运动,列出数百项医生不应该做的检查和治疗。比如:不要为低风险背痛做早期影像学检查,不要为普通感冒使用抗生素,不要为临终患者进行无意义的化疗,这皆是对生命自然规律明智而切实的尊重。
如若世人能理性地放下绝对健康的执念,医院重拾不靠病人谋利的公益心,医生少开些无谓的检查和药品,过度医疗的裹挟无疑会离我们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