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粗读完《在香港的离岛种菜》这本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本散文集，可以当作儿童文学作品阅读，我这才明白，吴燕青为何邀请香港儿童作家周蜜蜜老师做讲座的真义来。同时，这又是一本有机种菜的教案课程，如果想耕地种菜种花，正文中详细列明全部流程，种菜的酸甜苦辣一一呈现了出来。

或许，也可以读作育儿经，怎样教育子女认识昆虫大自然土地与各种鸟类，连害虫（比如非洲大蜗牛）也出现了不少，即便是新冠疫情之下，土地也成了心灵避难所。当然，更可以当作社会学、民族史来阅读，吴燕青以种菜为切入口，记叙了典型的香港东涌原居民，尤其是客家种菜婆婆（如安林婆婆、大娣婆婆、慧阿姨）、守村人、护神人、修行人等等的人生经历，呈现出一片凤凰山大东山山脉山岚雾气笼罩之下的，缥缈悠远珠江口东涌湾一片肥沃土地的怀抱中的，所养育出来的原居民「众生相」来。我们遥望远方珠江口乃至南中国海的波涛滚滚，感慨清幽曲折的海岸线所孕育出来的乡土文化，这也是孕育吴燕青文字的摇篮，就好比我们谈起莫言，就会联想起山东高密那一片一望无际的红高粱一样。

更妙的是，吴燕青连客家文化也端了出来，比如客家人过年的习俗，客家人如外祖父对小燕青的文化启蒙，外婆的客家民谣等等。另外，吴燕青就连大屿山清修的女尼姑阿尼、自梳女的史迹也挖掘了出来，这应该属于宗教史的范畴了。

我们不由得思考，作者又是怎样把这些方方面面的互不相干的内容串联起来的。她的总线索，就是以种菜的时间先后顺序，一步步地展开，一个个的人物依次出场，这样情节就逐渐展开来，而在这一主线之外，她又用插叙补叙的方法，将个人家族史、香港客家人移民史、民俗文化、阿尼自梳女的修行史，甚至香港有机种植方面的资讯，香港大屿山宝莲寺的行山路径都一一呈现了出来。不禁感慨她搜集资料的功力与苦心：据说她的电脑里有数百万字的原始资料，手抄十几万字材料，可想而知她付出了多少心力。可贵的是，她对方方面面的资讯点到即止，整个文字长河河水清澈见底，而不是浑浊一片，不是令人望而生畏，其实却极为清澈。

也可以这样想，吴燕青以「种菜」为中轴线，树立了一个大圣诞树，如果想去解析这棵树，可以分门别类：哪些是松枝，哪些是挂饰，哪些是闪灯，哪些是雪花，哪些是礼物礼品等等。圣诞树是一个整体艺术品，把它分解解析，分成一个个小部分，就会破坏了圣诞树的整体艺术感。就像把这篇大文章分门归类为民俗史、客家文化史、儿童文学、种菜教程、大屿山宗教史等等。她的文字是一个整体，文章每一个部分中间有关连，不可分割，大家互相辉映。而且转折自然，以个人思想感情为主线，比如她写行山时巧遇阿尼的万寿菊一段中，突然插入对祖父母的回忆，相信当时作者的脑海中，突现了一个童年画面，而就在那个时刻，脑海中呈现出来了，就随手写了，一切都是如斯自然地呈现。

读吴燕青的文字，如同精神漫游，她的文字所呈现出来的乡土意识、大屿山人物风情录，飞机在一公里之外起飞，这边的田园一片宁静，现实与传统交织成一片。大屿山鸟兽虫鱼，自然山川，山岚雾气，波涛滚滚，文化历史的变迁，客家人的祖屋，文中教人种菜，嵌入个人经历，西贡种菜的失败，旺角花墟雀仔街买种子肥料工具，翻土，浇水，工作，生育，哺乳等等，方方面面，犹如人生历史民俗的万花筒，令人眼花缭乱。

吴燕青自有她的亲和力，她与客家原居民拉拉家常，取得了大量第一手资料。而作者选择切入口，从什么角度切入，选材时避重就轻的取舍功力，用什么形式讲故事等等，都是可以慢慢咀嚼的。

当然，吴燕青使用了大量的粤语方言，比如「讲古」（讲故事）、「盛惠」（粤语中付多少钱）等等，而文中人物的粤语方言，对于非粤语人士而言，有点陌生，如果加以更多的注释，会加深他们对文字的理解与学习，这对普及传扬粤语文化，相信也是有益的工作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