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札记/从不惧怕时间\李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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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六晚慕名前往香港大会堂,欣赏英国钢琴家葛罗夫纳(Benjamin Grosvenor)、韩裔指挥家崔贤(Holly Hyun Choe)和香港小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以瑞典当代作曲家舒尼尔萨《烧吾信札──忆克拉娜》开场,致意作曲家舒曼妻子、钢琴家克拉娜,与下半场布拉姆斯宏伟的第一钢琴协奏曲构成一条隐形的情感线。
一八五四年初,布拉姆斯的恩师舒曼纵身跳入冰冷的莱茵河,获救后被送入精神病院,两年后辞世。二十一岁的布拉姆斯陪伴克拉娜和七个孩子熬过那些至暗日子。第一钢琴协奏曲正写于这一时期。据小提琴家约阿希姆回忆,第一乐章开头那个悲怆深沉的主题,正是作曲家获知恩师跳河时内心悸动的写照。
与彼时备受欢迎的莫扎特和孟德尔逊协奏曲相比,布拉姆斯这首长逾四十五分钟的作品,显得颇有些「不合时宜」。它最初以双钢琴奏鸣曲动笔,改写成交响曲又在配器上屡屡碰壁,最后才改为钢琴协奏曲。一八五九年初汉诺威首演,约阿希姆指挥,布拉姆斯亲自弹奏,可观众觉得它太长、太晦暗,不是「正常」的、引人愉悦的作品。数日后在莱比锡的演出现场嘘声四起,更是惨淡。可谁能想到呢,经时间磨洗、经一代代钢琴家诠释,这部作品如今竟成浪漫主义里程碑式巨作。
音乐史上,如是反转绝非孤例。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本意献给钢琴家鲁宾斯坦,后者痛斥「毫无价值、无法弹奏」,作曲家一气之下改题给彪罗,由后者首演并大获成功;多年后,鲁宾斯坦反而成为这部协奏曲热心的推广者。拉赫曼尼诺夫第一交响曲首演一塌糊涂,作曲家因此陷入抑郁,直到第二钢琴协奏曲写成后才走出低谷。说到底,这些作品的首演失利,除了归咎于醉酒的指挥外,更因为旋律本身超越了那个时代的听觉习惯。时过境迁,当初的质疑甚至谩骂在岁月淘洗中终将消散,唯有旋律本身的光华恒久留存。
当晚崔贤带领香港小交响乐团出色地展现了这部作品的宏阔、浩漫以及光暗之间的张力,与葛罗夫纳时而雷霆万钧时而婉转动人的演奏呼应。我尤其喜欢慢板乐章,演奏家将那些欲言又止、想触碰却收回手的纤细与敏感交代得恰到好处。当年在莱比锡被嘲笑的年轻作曲家,绝不会想到他的「失败之作」会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被一位英国钢琴家、一位韩裔指挥和一个香港乐团,演奏得如此热烈饱满、动人心魄。
好的音乐,终究经得起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