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千年笔墨,何以为典\刘 璟

2026-09-18 05:15:45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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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北京,暑气渐退。北京故宫文华殿里,「典则:唐宋书画展」正在举行。展览分两期展出书法、绘画及碑帖类文物一百零七件,从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一直延伸至两宋,《洛神赋图》《游春图》《步辇图》《张好好诗》等传世名迹陆续呈现。文华殿在明清时期曾是举行经筵、讲读经史之所,数百年后,人们又在这里读画、读字。古人读经,今人读画,一个「读」字,把过去与今天悄然连接起来。

这几天走进文华殿,我常常会感到一种特别的安静。并不是没有观众,恰恰相反,很多人是专程而来。但走到这些跨越千年的书画面前,人声往往会不自觉地低下来。隔着展柜,看一根细如游丝的线、一点已经沉静下来的墨色、一方历代递藏的印记,时间忽然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

而这次展览真正让人反复想到的,是题目中的两个字──「典则」。

何以为「典」?何以成「则」?如果把「典则」只理解为规则和规范,未免把中国书画说窄了。与古代书画打交道久了,越来越觉得,所谓典则,更像是一种由前人建立起来的艺术尺度:人物如何传神,山水如何安顿天地,书写如何进入心性,笔墨又如何从表现物象走向精神表达。它不是一套僵硬的规定,而是前人曾经抵达过的高度,也是后来者重新出发的地方。

《洛神赋图》便让人看到这种尺度如何逐渐形成。故宫所藏为宋人摹本,原本旧传顾恺之所作。曹植与洛神相遇、眷恋、分离的故事,在长卷中徐徐展开。同一人物随着情节反复出现,时间被铺陈在空间之中。今天习惯了摄影和电影的人再来看这种古老的叙事方式,仍会觉得它十分自由。

但《洛神赋图》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怎样讲故事」,而是它让我们看到中国人物画很早便开始面对一个问题:画一个人,究竟只是画他的形,还是还要画出他的神?

古人讲「以形写神」。所谓「神」,并不玄妙,它可能只是一个眼神、一段衣纹,也可能是人物顾盼之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情绪。中国绘画很早便意识到,画得「像」并不是终点。艺术不必一味复制眼睛所见,它还要表现眼睛背后的心。由此,「传神」逐渐成为中国人物画延续千年的重要尺度。

到了《游春图》,这种观看又从人物走向天地。

青山、绿水、树木、舟楫在画面中展开,人物只是春日天地间小小的点景。此卷历来传为展子虔所作,但站在作品面前,最直接的感受仍然是:天地大了,人小了。

这看似只是画面比例的变化,背后却是中国山水画观念的重要展开。山水不再只是人物身后的背景,而逐渐成为可以独立观看、可以寄托精神的世界。画家不是把眼前的一座山、一条河简单搬到纸绢上,而是在画面中重新安排人与自然的位置。人可以在其中行走,观望,游走,寓居。

中国山水画后来千百年的变化,其实始终没有离开一个问题:人应该怎样存在于天地之间?

再看《步辇图》,又是另一种气象。画面中,唐太宗、吐蕃使臣禄东赞、引见官员与宫女等人物,被安排在并不宽大的画幅之中。人物的大小、位置与姿态都不是随意的。谁居中心,谁在侧旁,目光如何相接,身体如何朝向,都在无声地传达身份、礼仪与秩序。

古代绘画没有现代摄影,却很早就懂得怎样用构图「说话」。绘画至此,所表现的已经不只是人物形貌,也包含了一个时代对于政治、礼仪与秩序的理解。

而到了杜牧《张好好诗》,眼前的世界又从天地与人物回到一个人的内心。

纸上墨色有浓淡,行笔有迟速,字与字之间并不刻意求齐,却自有一种流动的气息。千年以后,我们听不到晚唐诗人杜牧的声音,却仍然能够从笔墨的节奏中感受到一个人的存在。人的呼吸、情绪、性格,甚至落笔时一瞬间的迟疑,都可以进入一根线条之中。

这也是中国书法非常独特的地方。字当然要有法度,但最高的法度从来不是把每一个字写得一模一样。所谓「法」,最终还要通向「人」。

由《洛神赋图》的「传神」,到《游春图》的「山水」,再到《步辇图》的「秩序」与《张好好诗》的「性情」,我们便会明白,「典则」并不是某一种固定样式,而是中国书画在漫长发展中不断建立起来的一套审美尺度。更重要的是,这套尺度从来没有阻止变化。

唐代在书画史上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许多艺术门类逐渐建立起成熟而恢弘的法度;到了五代、两宋,前人形成的语言又不断被重新理解、重新变化。宋人没有简单重复唐人,而是在已有传统之上,把山水、花鸟、人物与书法推向更加丰富、更加细腻的精神世界。

所以,中国艺术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把一种样式原封不动地保存一千年,而是在不断变化中仍然知道自己的来处。有法,然后能变;知古,才能出新。

今天谈传统文化,这一点尤其值得重新体会。其实传统没有那么远,也没有那么简单。一张古画的线条为什么这样走,一幅山水为什么这样安排空间,一件法书为什么能够从日常书写成为艺术,这些问题背后,是中国人在漫长历史中积累起来的观看方式、审美经验与精神尺度。真正的创造性转化,首先建立在理解之上。只有真正知道传统从哪里来,新的创造才不会成为无根之木。

这也是我总愿意在原作前多站一会儿的原因。高清图像当然可以把一根线放大到毫发毕现,但原作有自己的时间感。纸绢会变色,墨会沉下来,收藏印、题跋、折痕,都在提醒我们:它不是一张孤立的「图片」,而是一件真正走过漫长岁月的物。

有人画它,有人收藏它,有人题跋它,也有人把它从一个时代传到另一个时代。我们今天站在它面前,其实也进入了这条时间的长河。

离开文华殿时,再回想「典则」二字,反而觉得它并不沉重。

真正的典则,不是把后来的人留在前人的道路上,而是让后来的人知道道路从哪里开始。唐宋书画之所以成为经典,也不只是因为它们属于一个辉煌的过去,更因为那些由前人建立起来的审美尺度,直到今天仍然能够启发我们怎样观看、怎样理解,也怎样创造。

千年笔墨未老。知道从哪里来,才可能真正走向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