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事/乐园(上)\厉彦林

2026-09-18 05:15:47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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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沂蒙老家的门口影壁墙南边有片小竹林,虽不起眼,可是鸟的「乐园」,天天鸟语灵动,叽叽喳喳、咕咕啾啾地弹奏不重样的乐曲,平添许多开心与热闹。

地方不大,也就十平方米,可一年四季都在歌唱,主角是以麻雀为主的鸟,听众是竹林旁的柿树、樱桃树、花草和来去无踪的明月与清风。

这片小竹林起源于一棵两拃高的小竹苗。记得那是二○○五年清明,我娘在门口种了几行菠菜、香菜,还有大蒜。我发现长在菜畦间有棵小竹苗,顺手就给拔掉了。我娘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埋在了影壁墙南边。「竹子是好东西,让它在这里长吧」。我后悔匆忙拔掉了小竹苗,赶忙舀来一瓢清水浇了浇。

眨眼二十几年,那小竹苗蔓延成了这片小竹林,长得密密匝匝的,成为鸟的乐园、家门前的独特风景。

修长翠绿的竹竿箫笛一般,碧绿的竹节如五线谱,密集层叠的竹叶便是那千万随风合鸣的手掌了。鸟既是歌手又是指挥,一栖落,竹林立刻飒飒响动,随之开始集体演奏。

弹奏者和曲目从不重复。活泼可爱的麻雀、喜鹊、斑鸠、黄鹂等,自春暖花开就欢天喜地地轮流唱歌。天还没大亮,麻雀忍不住先在竹枝上跳动着唱起来。太阳出来,那群被俺娘叫做「小叮当」的棕头鸦雀就在枝杈间钻来钻去,叮叮当当发出尖细短促的叫声。太阳晒得人发懒时,斑鸠就在竹荫里「咕咕──咕」地叫,不紧不慢,让人眼皮打架。要是运气好,能听见云雀的清亮歌声。牠垂直蹿起,向着蓝天,越飞越高,直至身影融入了云彩。

村里在竹林南侧竖起了高高的太阳能路灯,一窝喜鹊灵巧地在太阳能板底部和支撑杆间搭起了窝,避风挡雨、繁养后代,无忧无虑。那对喜鹊像乐队的队长,偶尔「喳喳」叫几声,竹林戛然鸦雀无声。

不同天气和时辰,鸟们的歌唱也不重样。晨光中有「清新序曲」,细雨里弹「朦胧小调」,刮大风时奏「竹林交响」,等大雪给竹园盖上厚棉被,就按下了沉寂萧瑟的静音键。寂静中那「啾」的一声,堪称「雪压枝头的心跳」,能测量出冬天的脉搏和春天归来的距离。

一年四季,鸟们的生存并非总是惬意。狂风会吹落精心搭建的窝,严冬也悄无声息地带走弱小的生命。我看着那些在冬日里瑟缩、到家门口寻找吃食的身影,心头总是一紧。我扔过一把杂粮,牠们却扑打着翅膀惊慌飞走,留我在原地怅然,原来这乐园之外,牠们的世界另有一番我不知、不解的风雨。

人类辉煌的音乐厅,总是建筑豪华,追求极致的音响和音效,乐章讲究对位、和声和起伏。虽然自以为创造出了慰藉心灵的音乐美,却内心又深藏孤独与隔膜。细细的竹梢谦逊温柔地弯成弧线,搭成音乐厅碧绿的穹顶;疏密、高矮有致的竹竿,自然是挺拔的廊柱。竹子不只是植物,而是站立的岁月河流和生命的坚韧。

群鸟是自由的音符,是大自然的子女和知音。山风一来,竹林簌簌响起前奏,号令竹林间的演奏高手,纵情高歌。鸟儿没有舞台,也没有听众,只是激情呼唤,只是无限热爱,只是热闹、快乐地活着。那歌声里没有一丝矫情和造作,是生命本性的欢唱与释放。

那年秋日,我走进小竹林,只见那棵百日红的树枝上,有一个玲珑精致的小鸟巢。四周蓬松地伸展着草叶、羊毛和鸟类羽毛,内里却打磨得异常光滑。两枚拇指肚大小的蛋,正静卧在其中,蛋皮浅绿色,上面有些许褐色斑点。我心头一动:这莫非是那圆头圆脑、尾巴很短,总爱躲在灌木丛的「小叮当」的家?我生怕惊扰了此巢主人,匆匆一瞥,便屏住呼吸,踮着脚悄然退了回来。牠们一家应当是那活力满满、最不喜欢安静的低声部成员,牠们那细碎连绵的「叮当」声,给竹林音乐会提供着最灵动质朴的伴奏乐。

那次我回到老家。娘正坐在竹林旁剥新收获的花生,右手拇指和中指一捻,花生皮便簌簌落下,像是有头有尾的鸟羽。这时,喜鹊大声叫着从头顶掠过,娘抬起头笑着对爹说:「今儿孩子们回来了。」爹坐在马扎上,目光追随着成对飞过的鸟儿,淡然道:「有飞走的,有飞回的,正常。」说完,他吸上最后一口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骑上墙脚跟的自行车,去集市准备款待孩子们的吃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