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秦公大墓:四十年后今又来\侯 军

2026-09-20 05:15:24 大公报
字号
放大
标准
分享

1986年4月间,一条轰动性的考古新闻在全国炸开:陕西凤翔发现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先秦墓葬;墓中发现殉人186具,为古墓之最;墓葬中的「黄肠题凑」椁具为时代最早、等级最高,还有诸多「第一」正在陆续揭晓……

最早报道这件新闻的是《光明日报》,随后全国各大报纸纷纷跟进,形成了一个局部的新闻爆点。我当时刚刚就任《天津日报》政教部主任,正处于年轻气盛、事事争先的人生阶段,看到这条新闻就向总编辑鲁思主动请缨前往采访。

然而,没想到这趟访古之行,一出师就遇阻。我们还在西去的火车上,陕西方面就下了一道禁令:为保障考古发掘不受干扰,雍城考古队不再接待任何外地记者,省内新闻单位非特许不得前往采访,也不得给外地媒体提供帮助……这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而言,简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关隘。眼看着此前到达的几批外地记者,辛辛苦苦跑到大墓跟前,却接连吃了闭门羹,我知道硬闯必是死路一条,必须另找开门的钥匙。说起来也是急中生智,我忽然记起几年前曾跟着鲁思拜访过一位他的老同学,是搞考古出身的,我连忙翻找我的通讯本,哈,「茹士安」的名字赫然在目,当即打电话联系茹老先生。茹老是陕西考古界的名宿,曾任半坡遗址博物馆的首任馆长。上次见面时,我们一老一少聊得很嗨,并非聊考古,而是聊书法。这回,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恳请茹老帮忙搭线,与雍城考古队接上关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我带着茹老先生的亲笔信,扣响雍城考古队队长韩伟先生的门环时,他先是严词拒绝,不肯开门,当我喊出「茹士安」的大名时,「支呀」一声,门就开了。他打开书信,看了一眼,随即把我们请进办公室。

那天,我们从午后一直聊到夜幕降临,韩队长倾其所有,回答了我们的所有问题,还请我们在考古队吃了一顿关中便饭。

正是靠着对韩伟的「独家专访」,我们拿到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和新闻线索,完全可以不「违规」进入考古现场,而对十年雍城考古的成果,做一次全方位的深度采访──这些首次发布的考古新闻,对远方的读者而言,同样新鲜有趣……

那些天,受禁令的困扰,各报同行都憋在宾馆里「守株待兔」,而我和同行的老鄥却每天东奔西走,行色匆匆,晚上加班写稿,再摸黑走上几里夜路,找到附近唯一的小邮电所,把千把字的稿子用长途电话一字一句「传回」编辑部──这是当年新闻记者通讯联络的实况,走笔至此,真是极为羡慕当下的记者们便捷神速的互联网传输啊!

那些天的奔忙虽很艰苦,却卓有成效,更多「独家猛料」被我们挖掘出来:我们找到了大墓所在村庄南指挥村的老支书,请他谈了这座大墓被发现的全过程;我们又找到当时为考古队做向导、指认出这片「不毛之地」的村民靳思治,听他讲述当「洛阳铲」第一次探明这块「不毛之地」竟是一个浩大的古墓时,众人欢呼雀跃的情景……

于是,一篇篇以「秦公陵区雍城遗址访古记」为总题目的特稿,在报纸连续刊出:《秦公大墓是怎样被发现的?》《浩大的秦国宫殿》《秦公墓前话盗洞》《在殉葬制的历史剖面上》《秦穆公墓的历史误会》《雍州的城与隍》《最早冰窖的发现与被毁》……

编辑部反馈过来的信息是令人鼓舞的,本地读者对这组特稿的关注度快速攀升,不少外地纸媒纷纷转发,其中《秦公墓前话盗洞》一文还被《人民日报(海外版)》全文转载。

那天,韩伟队长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上海《文汇报》的郑重先生来了,他看了我们的特稿,专程赶来了解秦公大墓的情况。他想邀请我们见个面,聊一聊。郑重是有名的文化记者,我与他曾有过一两次业务上的联系。正是凭借这次难得的「队长特邀」,我才得以第一次「深入」到地下24米深的大墓挖掘现场,亲眼直击了考古队员们发掘、记录、拍照、提取文物的场景,那天提取出来的是一块玉珮,纹饰精美,完整无缺。那是我平生唯一一次亲临现场观摩考古发掘,印象深刻,恍然如昨……

时光荏苒,整整40年后,2026年8月11日,我携外孙女重游凤翔,专程探访雍城故地,此时的秦公一号大墓已扩建为一座浩大的先秦陵园博物馆,墓主人秦景公的雕像,已高矗于博物馆门前。我伫立在秦公大墓的围栏前,凝神而思:彼时,我们曾为探访其真容而奔波千里,费尽心机;如今,两千年前的大墓,包括那些殉人、那些盗洞、那些木碑、那些「黄肠题凑」葬具,都清清楚楚地裸露在眼前,供后人参观和思考。而主持这些考古发掘的韩伟先生,却已仙逝多年了,那些曾给我们提供过宝贵帮助的考古队员们,也已风流云散……

秦景公,名嬴石,是秦国建都于雍城的第八位国君,曾执掌秦国40年,是雍城时期执政时间最长的君主。而他的第十四世孙,就是完成统一霸业的秦始皇。当年我来此采访时,墓主人是谁尚未确认,那些刻有铭文的石磬刚刚出土,尚未释读。后来,正是依据这些铭文,墓主人的谜团方得以解开……

四十年光阴流转,如今的我已是白发苍苍,凝望着秦公大墓神思驰远,顿悟何谓千年一瞬,何谓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