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澳门篇)/核心的分量 ──历史转折的「决定性变量」\吴志良

2026-09-21 05:15:39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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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一月,贵州遵义,一幢灰白相间的二层小楼。

窗外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黔北小城,屋内是二十位共产党人。此前数月,中央红军在湘江战役后由八万六千余人锐减到三万余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长征初期严重受挫,中国革命命悬一线。

三天会议之后,一个改变中国命运的决定诞生了:会议事实上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开始确立以毛泽东为主要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正确路线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开始形成以毛泽东为核心的党的第一代中央领导集体。这次会议在最危急关头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挽救了中国革命 ── 三个「挽救」,字字千钧。

邓小平在一九八○年八月会见意大利记者法拉奇时深刻指出:「没有毛主席,至少我们中国人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他在多次谈话中反复强调:遵义会议以前,我们的党没有形成过一个成熟的党中央。从遵义会议起,以毛、刘、周、朱等为代表的领导集体逐步形成,中国共产党才真正拥有了一个稳定而成熟的领导核心。

十四年── 一个政党用十四年、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才在绝境中「逼」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中国共产党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历史共二十八年,以遵义会议为界,前十四年在曲折中探索、不断总结经验教训,后十四年在正确路线指引下不断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分水岭,正是遵义会议。

这绝非孤例。回望世界大国崛起的历史,一条值得重视的线索浮现出来:每一个成功崛起的国家,在关键转折点上往往拥有一个能够凝聚共识、果断决策的领导核心──当然,核心作用的发挥,又离不开特定的制度条件与社会结构支撑。

一五五八年,二十五岁的伊丽莎白·都铎继承英格兰王位时,接手的是一个国库空虚、宗教分裂、强敌环伺的国家。她的姐姐玛丽一世血腥镇压新教徒,将英格兰重新拉回天主教怀抱,短短三十年间国教政策反复翻转了四次。伊丽莎白即位后,通过一五五九年《最高权威法》与一五六三年《三十九条信纲》,重新确认了王权 ── 教权的一元结构,同时以「中间道路」调和了激进新教徒与天主教残余之间的矛盾。她精简政府机构,建立了一套严密的信息系统。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被她重新凝聚为一个有核心、有系统的整体。她的统治时期被称为「黄金时代」,英格兰不仅保持了统一,更在一五八八年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为日后成为「日不落帝国」奠定了根基。

一八六二年,普鲁士陷入宪政危机。议会拒绝批准军事改革预算,国王威廉一世威胁退位,国家机器几近停摆。俾斯麦临危受命,于同年九月出任首相。他在众议院发表演说,慷慨宣告:「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通过演说和多数派决议所能解决的──而要用铁和血来解决!」他依据「缺口理论」,在国王支持下绕开议会强行推进陆军改革。不到九年,他发动三场战争 ── 普丹战争、普奥战争、普法战争── 将一个分裂了数百年的德意志民族,整合为欧洲第一流的大国。普鲁士高度发达的军国官僚制与容克贵族─君主制的制度惯性,使「铁血」政策得以落地并延续。

一六八九年,彼得大帝从姐姐手中夺回权力时,俄国还是一个被欧洲远远甩在身后的落后封建农奴制国家。一六九七年,他作出了一个震惊欧洲的决定──化名出访西欧,亲自在荷兰造船厂当木匠。回国后,他以「霹雳手段」推行全面改革:征收大胡子税、推行西式服装、逐步削弱波雅尔杜马的职能、通过一七二一年《宗教事务管理条例》将教会纳入由圣主教公会代表的皇权管辖之下。他一生主持颁布了三千多条法令,将俄国从边缘的落后国家强行拖入了欧洲强国之列──其改革之所以能持续推进,依托的正是俄国高度集权的农奴制国家机器。

每一个成功崛起的国家背后,几乎都站着一位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核心人物。而这些人物之所以能够成事,其行动与所在国的制度传统、社会结构形成了共振。

反面的案例同样发人深省。一五六二年,法国爆发胡格诺战争──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的内战,持续了三十六年之久。法国不是没有能人── 胡格诺派的领袖科利尼海军上将、天主教阵营的吉斯公爵,都是杰出的军事家和政治家。但他们代表的是各自的派系,而非整个国家。法国在较长一段时期内缺少一个超越派系、能够凝聚全民意志的领导核心,最终陷入了长达两代人的血腥内耗。

一九二○年成立的国际联盟,拥有看似完备的制度框架,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凝聚主要大国意志的核心──美国始终缺席,苏联被排斥在外,德国来了又走。当日本入侵中国东北、国联通过决议要求日本撤军时,日本于一九三三年直接选择退出。一个被主要大国放弃的组织,其制度再完备,也注定难以有效运转。

坚强领导核心的形成,从来不是历史的必然配置,而是多重条件在特定时空节点上偶然耦合的珍贵产物。

历史用无数正反案例告诉我们:没有核心,再完备的制度也可能沦为一盘散沙;有了核心,再艰难的困境也能找到出路。核心的出现不是浪漫的「英雄叙事」,而是在极端压力下「逼」出的正确选择,是付出惨痛代价后获得的珍贵礼物。

文明走向在「分」与「合」的岔路口,有没有一个能够凝聚共识、果断决策的领导核心,更影响着其最终走向。

然而,仅有核心人物还不够。核心可以点燃火种,但只有制度才能让火焰持续燃烧。一个仅有核心而缺乏制度支撑的组织,可能在核心离去后迅速衰落;而一个将核心权威转化为制度力量的组织,则能让「极低概率的好运」变成「可持续的优势」。历史的方向,终究是由核心的决断与制度的韧性共同写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