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澳门篇)/如果AI批改经典\穆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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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任征文比赛评审的朋友不断「吐槽」,越来越多参赛的作品「没人味儿」,怀疑是AI写作,这为评审工作带来难度。如何验证自己作为评审的怀疑?在凡事都用数据为标准的今天,以「个人认为」来判断显然有失说服力。可行的方法似乎只有用AI对抗AI。把需要「验身」的文字输入AI,生成报告只需几秒时间;报告以「人工」、「疑似AI」还是「无人工痕迹」三个层面作出分析,附有精确的占比数字,但同时也附赠一句话提示:「本结果仅为辅助判断……非确定结果」。
这就是AI:执行能力超强,逻辑缜密,滴水不漏,却也撇清责任。长此以往,习惯依赖AI的人类,会否也越来越像AI?不少人有这样的经验:在与AI对话的过程中,如果我们指出AI的错误,AI会立即承认:「你是对的。」我总是万分疑惑:AI连一句分辨都没有吗?前一刻和这一刻的AI,我该相信哪一个?与AI相处越久,我便越担心:AI为人类提供所谓的「情绪价值」──「你是对的。」──会否令我们变得越来越自大,任何时候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回到文学写作,如果说谁没有用过AI似乎不太可信,毕竟这工具容易上手又好用;差别在于每个人使用AI的程度,这其中存在道德伦理的边界,以及作为写作人的一点初心良知──我们为什么而写作?尽管有人预言,未来人机协作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在查找资料、校对文章,还有我最惧怕的PPT制作等方面,AI是绝好的帮手。不久前的南国书香节讲座上,我打开PPT向现场观众坦白:「我的PPT是AI生成。」没想到下面竟然有人鼓掌,不知这是听众对我的坦诚赞许有加,抑或是对我能用AI生成PPT这件事,超出了他们预期?不过,我用AI,止步于此。熟悉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保守派」。对于AI写出来的文字(这里特指文学作品文字),我始终无法喜欢;但我也必须承认,AI在少有语病这一点上,可以超越很多人。以今天不少人的审美标准论,AI的文字也还算是富有文采。然而,文字和文采,是看来最没有标准可言的。文学被不少人误读为和现实有距离的无用学科,是一堆华丽辞藻的堆砌。有朋友对我说,「我都钟意文学,不过我唔识得用啲好靓的词,所以我做唔到作家。」AI的文字,恰好满足了一般人的文学想像。
一年前,有人预言AI将取代百分之九十五的写作者。一年后,值得欣慰的是,写作的人仍然在路上。人们对AI写作的态度也越来越理智。
维基百科的编辑们曾标记了五百多篇疑似AI撰写的文章,于二○二五年八月发布了一份AI检测指南,罗列出他们认为AI写作的常见规律,例如AI喜欢用排比句说一二三,又或者AI将普通食物冠以「最关键的」「至关重要」等「凸显重要性」的形容词……无论如何,鉴别AI,已成为这个时代读者的一种新的阅读本能,更应当成为时代下的教育工作者、文字工作者、征文比赛评审所具备的能力。
除了上述总结出来的规律,结构严丝合缝、句子顺畅丝滑、全文形成严谨闭环的文章,也常被视为带有AI痕迹。这类文章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让人喜欢不起来。就像一个人,既没有缺点也没有特点,很难让人有亲近感。带有「我」的个人经历与独特真实感受的文字,也往往被视为判断AI痕迹的重要线索。那些结构带有跳跃性的文章、行文中有闲笔、偶有跑题、意在言外、或文末没有形成严谨闭环的文字,将日渐稀有,纯「手搓」而成的文章,有一天会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未可知。
AI正以不可挡之势影响着一代人的文风──每一处都满满当当,没有漏洞。处处及格,却又处处平庸。
《世说新语》曾经是我的枕边书。我爱其文章短小,用字用词节制精炼。魏晋风流,专属于那个远去了的时代的美感。忽发奇想,如果让AI批改这些文学史上的隽永篇章,又当如何?比如这篇深受我喜爱的《王子猷雪夜访戴》: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猜,AI大概会如此说:山阴、夜雪,开篇营造独特的环境,是文章可贵之处。王子猷乘着小船,要花上一夜的时间去探望戴姓友人,并没有充分说明理由,此处论据不足。到了友人门口,又随即折返,没有回扣文章开头。最后文章只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作结,没有形成严谨的闭环,结尾明显未收束。
如此一来,魏晋士大夫丢失的岂止是自由舒展的生命状态,更是那个时代独有的美学精神。「AI不懂暧昧」,这是至今为止我听到对AI最到位的评价。受AI写作法影响的一代人,或许将渐渐失去写出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的能力。
《红楼梦》中许多意在言外的情节,为后世红学家和读者提供了无限谈资。第六回写刘姥姥初进荣国府,脂评「借刘妪入阿凤正文」「笔似游龙」。这一回从周瑞家的引刘姥姥见王熙凤,以刘姥姥视角看这个钟鸣鼎食大家族的日常细节,中间忽然岔出一笔,贾蓉走进来向凤姐借一架玻璃炕屏,说是来了一个要紧的客,借了略摆一摆就还回来。在这段插入的情节中,仍然是刘姥姥视角,但曹翁也不忘摹写刘姥姥的状态──「此时坐不是,立不是,藏没处藏。」其实,有什么东西值得荣宁二府之间借来借去的呢?少不免遭王熙凤抢白一顿:「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可抢白归抢白,玻璃炕屏终归还是要借的。当贾蓉起身出去了,凤姐又想起一事,向窗外叫道:「蓉哥回来!」贾蓉忙转身回来,垂手侍立。「那凤姐只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方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再来说罢。这会子有人也没精神了。』」
凤姐想起什么?要和贾蓉说的是什么事?曹翁没有交代。从AI的视角看,这显然是作文的漏洞。然而,不必事事写满,也是一种文学手法;未说尽处,最是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