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连续听到多起熟人被外卖电动车撞伤的事故，严重的腰椎开裂，有致残危险，且交警认定骑手多是事故全责方。一旦进入治疗与赔偿程序，发现肇事者不仅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有的甚至连个商业保险也没有，故而医疗和康养费用大多只能由受害人自行负担。与周边朋友聊起此事，始知这类情况十分普遍。

带着疑虑上网查了一下，网上有二○二三年度的全国性数据，显示排除轻微碰撞与剐蹭，外卖骑手造成的伤亡或较大财产损失的交通事故共有一点二万宗。综合近年北京、上海、广州几大城市公布的零星数据分析，尽管外卖电动车仅约占电车总量的百分之一，但日均交通违法查处量达数千起，违法占比超过百分之二十。可以说，外卖电动车的肆意违规，不仅不是业界个案，而且业已蔓延成一种行业顽疾，成为城市运转背后一道令人刺眼且揪心的安全伤疤。

我们决不否认外卖行业的社会价值，他们为亿万民众日常生活提供便利的事实有目共睹；更不否定配送人员的辛苦付出，他们街头巷尾的日夜奔波，撑起了城市即时生活的烟火气，这份劳动值得尊重与善待。然而，我们同时也要承认，外卖骑手作为城市里尤为紧张、忙乱的一群人，他们在机动车的缝隙里穿行，在红绿灯的边界上奔跑，在人行道和非机动车道间来回跳跃，逆行、超速、闯红灯以及便道上疾驰，恰系交通事故高发的原因之一。如果这只是个别骑手漠视交规、心存侥幸的偶发行为尚可不论，然而，当违规行驶变成行业生存潜规则的时候，就不能不引发世人的高度关注。事实上，在每辆失控狂飙的电车背后，早已不是单一的个人选择，而成为算法碾压、资本逐利、行业畸形和监管松弛合谋营造的系统性困局。

占据困局首位的当是平台算法之过。以大数据为依托精心编织的外卖罗网，把配送时长压缩至极限，迫使配送过程演变为一场被算法精准裹挟的竞速游戏。所有外卖平台都有一套严苛的以准时率、送达时效、接单数量为核心的考核体系，多送多得的计件逻辑、高峰时段的多单并发、行业内卷的攀比节奏，以及超时罚款、差评扣费、延误降级的惩处机制，环环相扣的重重压力，全部倾泻给配送员，倒逼着他们与时间赛跑。然而，尽管系统算好了每段路程的用时，算好了店家出餐的速度，算好了红绿灯的等待时长，却唯独没有算上某个路段的临时拥堵、电梯的停运和顾客的拖延。困局中的骑手们则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角斗士，为了微薄的赏金而加速、再加速，每一次违规的侥幸都成为下一次变本加厉违规的心理暗示。

除了平台，某些以「上帝」自居的消费者，贪婪地享受着半小时甚至一刻钟送达的「法定」待遇，每逢骑手迟到必怒目相向，毫不犹豫地给出差评。为了避免超时、差评罚款，超速、逆行、闯红灯自然就成了骑手激情时速的唯一选择。据统计，某公司把配送时长从一小时压缩至二十八分钟之后，事故率随之上升了百分之六十八。人们虽也不时抱怨外卖车的横冲直撞，但在点餐时照样希望他们快些、再快些。这种精神分裂式的矛盾选择，最终将外卖骑手推向了生死时速的悬崖边缘。当大伙都在为快而欢呼时，那些因效率而产生的悲剧，便只能成为事故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注脚。

用工制度的苛刻也难辞其咎。外卖骑手多为众包或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巧妙利用法规的空子，上岗时协约在先，骑手不算员工，没有底薪，没有五险一金，甚至没有工伤保险，收入的多寡直接与接单量挂钩。摔了撞了，公司概不负责，只能自己去扛，这也是许多事故无法理赔的根本原因。为了多赚钱，骑手必须多接单、接多单，尽量压缩每一单的配送时长，力争一次出行多送几单，并不断延长劳动时间，这必然让违规上路、疲劳驾驶成为常态，在多劳多得的旗号下，出事的风险也愈益增加。

最后，电车的违法改装也是事故多发的幕后推手。正规国标电动车速度通常设在每小时二十五公里左右，难以适配目下高强度、快节奏的配送工作。不良商家于是就私下拆除限速装置，加大电池储量、改动载重装置、改变车辆重心和制动性能；黑市上私自破解限速、改装电池、加粗轮胎、提升马力的组装生意也悄然盛行。改装后的电动车时速远超安全标准，稳定性、制动性大幅下降，俨然变作马路上行驶的移动性「杀器」。大多肇事车辆，时速都在四十五公里左右，紧急时刻根本煞不住车子。

所有这些无不清晰表明，从雇主到雇员、从卖方到买方，每个环节似乎都被精心设计过，但大伙却唯独不约而同地把安全成本排除在外。故而，外卖行业治理已经到了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地步。

根治外卖行业乱象，首先，必须压实平台的主体责任。要强制用工单位秉持以人为本的人道主义原则，不能刻意模糊劳动关系，切实担起用工保障和事故责任；平台要为骑手购买职业伤害险和意外险，做到每单必保、全员覆盖；发生事故不能以骑手不属于公司员工为由恶意甩锅，转嫁的义务当如数收回。其次，必须打破算法暴政。要重构配送时长计算逻辑，时限设定应让位于交通安全；遇到恶劣天气、交通拥堵、电梯排队等异常情况，终端当自动延长配送时间；把准时宝等反向惩罚改为安全送达奖励的正向激励机制；限制接单量，避免骑手为多接单冒风险。再次，必须强化车辆源头治理。制定外卖电动车的统一技术规范，专用号牌应安装GPS和电子限速装置，超速自动报警；重罚拆除限速装置的商家，让违法改装无立足之地。最后，必须重构行业生态。主管部门和行业协会要联手制定合理的利润分配原则，平台率先让利，适当提高配送费用，骑手不必靠拚命换取收入；调整用户预期，允许合理配送时长，取消超时差评之类的过度罚则；通过构建数据支持的精细管理体系，让算法从逼人违法的时速竞赛向着安全服务的方向转化，切实保障便民行业能惠及每一个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