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漫话/暴怒的睡莲\江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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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印象派大师莫内作品的人,很多都被他笔下优雅恬静的睡莲所折服,画作如此令人心旷神怡,以至于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说,它具有心理治疗师的功效。可谁会想到,其背后却充满折磨与暴怒。
以描绘鲜花盛开的草地和塞纳河畔阳光见长的莫内,一直希望他的作品能够起到抚慰人心的作用,为此他生前创作了超过六十幅以睡莲为主题的绘画作品,旨在为压力重重的观者提供「一处静寂冥想的寝所」,从而平复他们的心情。他的愿望在一九二七年得以实现,其中八幅长达十四英尺的睡莲作品于巴黎橘园美术馆安装,以沉浸式椭圆展陈呈现,让观展者宛若被环抱在无尽水景之中,使人平静和沉思,法国画家安德烈·马森盛赞这是「印象派的西斯汀教堂」。
然而,莫内被伦敦苏富比的印象派专家菲利普·胡克称为「伟大的抗忧郁剂」,这本身就意味着讽刺。因为他创作这些画作时,往往不是平静的冥想,画中的色彩和格调掩盖了他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和艰辛的体力劳动。莫内在一八九七年接受采访时说道,「很多人认为我画画很轻松,但做艺术家并不容易。我作画时常常感到饱受辛苦。」
莫内的痛苦经历被许多朋友详尽地记录了下来,他们亲眼目睹了他在画架前拚命创作的情景。一位艺术评论家形容他作画时「时而热情高涨,时而怒不可遏」。事实上,他似乎承受的痛苦远多于欣喜若狂的时刻。每当创作不顺,他便会陷入愤怒或沮丧,常常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或者住进附近的酒店,以免让饱受折磨的家人再受他所谓的「情绪波动」的折磨。他的挫败感最终演变成对画布的暴力行为:他用刀划破画布,用脚踢穿画布,有时会将它们投入篝火中焚烧。一八九五年他访问挪威期间,在雪地里愤怒地踩踏画布的场景令人震惊不已,证明了他会对那些未能达到自己预期的画布毫不留情地施以鞭挞。
令他感到如此恼火的一点是,他有坚持在户外作画的习惯,而且常常是在气候恶劣的地区,这给他创作增加了难度。「昨天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在一八九六年春天于狂风肆虐的诺曼第海岸作画期间写道,「风把我的画布都吹走了,我放下调色板去捡,结果调色板也被吹走了。我气得差点把所有东西都扔掉。」有一次,他真的在盛怒之下把颜料盒扔进了海里。事后,他不得不发电报给巴黎,请求补发一个。此外,他喜欢挑战在画布上捕捉光影的瞬息万变、云朵的飘渺幻影、涟漪和倒影,以及无形但无所不在的大气薄雾,但大自然却嘲弄着他的努力,光线每七分钟就会变化一次,迫使他必须迅速工作,在颜料挥发之前将这绚丽的景象凝固在画布上。「我正在追逐一个梦想。」他曾坦率地承认,「我想要的是不可能的事。」
在绘画睡莲时尤为如此,一九○二年莫内将池塘的规模扩大到最终形态后不久,便开始认真创作,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在这片被朋友称为「发光深渊」的池水前,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池面,试图捕捉光与色的瞬息万变。但进展并不顺利,比如一场暴风雨严重损毁了他的花园,这让他倍感沮丧,而附近道路扬起的灰尘落在他的睡莲上,也迫使他的园丁们每天都要清理,他最终出资将那条扬尘的道路铺上沥青,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情况并没有好转。据莫内的妻子回忆,沮丧的他每天都在画布上扎洞,至少毁了三十幅画作。不久之后,他开始出现眩晕和视力模糊的症状。莫内在他最崇拜的大师塞尚的藏品面前作画时,曾这样自我责备,「他就像一位巨人,我感觉自己像个侏儒站在他脚下。」
莫内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政治家乔治·克列孟梭认为,莫内这些痛苦的咆哮正是他成功的秘诀,他的暴怒是其作品品质的保证,其几乎所有最优秀的作品都是在最愤怒的咆哮和最深的自我怀疑中创作出来的。他曾写信鼓励莫内道,「你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怒火中烧的时候」「每隔五分钟就让自己怒火中烧吧」,因为快乐的画家,往往是平庸的。
事实上,莫内对自己格外挑剔,他经常收到艺术家朋友的来信称赞他的作品,但在别人眼中是天才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有缺陷,评论家的吹捧在他看来不过是「白痴和势利眼」之言,是「公众的愚蠢」。他晚年又创作了几幅睡莲作品,曾嘱咐克列孟梭说,等自己死了就可以出售或展出,因为「我可以忍受它们的瑕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