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见/「乐之」的境界\杨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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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去朋友的美术工作室喝茶聊天,女主人边泡茶边念叨十岁的儿子:「昨晚又画到两点不睡,还说『妈妈别打断我的灵感』。老这样,怎么长个儿啊。」满心忧愁。
朋友两口都是中央美院毕业的,男生山东汉子,主业篆刻,心无旁骛埋头读书研究,一气攻到博士还不知止;女生宁夏淑女,专修国画,硕士毕业亦创作不辍。大学相识后,女生可怜男生只知读书、不通世事、不懂生活,担心走出校门难以生存,就以一门姻缘「收留」了他。
如今,男女生变男女主人,对门各辟一工作室,儿子自小往来出入其间,四顾无它可骛,唯有图书案几。渐渐地,母亲画他也画,父亲刻他也刻,大人买书他也买书。从四五岁开始,便能长久专注写写画画、乐此不疲,小手篆刻戳破出血,自己就照样涂点药。动画片《哪吒》上映,儿子央求爸爸带去连看三场,回来一言不发、伏案不起。笔停纸展,身形飘逸、气质温润的少年敖丙便跃然纸上。
不久前,儿子被带去宜兴访东坡书院,看见院中太湖石便来了兴趣、左瞅右看没完。随后到朋友陶艺室参观,认真观摩紫砂陶工艺后,就自己上手一气做了九个小时,一套打、拍、擀、篦、上、覆下来,一把像样的「扁式汉壶」置于案上,还仿照太湖石结构,将壶底设计成三足柱式造型。父问「壶取何名?」儿答「太壶。」朋友大为赞叹:「送去烧吧,这孩子天生是做壶的!」
父亲之于书画印,到了痴迷的境地。对他来说,最有价值的事,莫过对艺术无限虔诚,全身心投入其中。他拳拳服膺陆俨少的「四三三」学画理念:「十分功夫,四分读书,三分写字,三分画画,互促互进,方为高妙」,始终把读书作为第一要事,浸于秦汉典籍,朝夕揣摩不止,读书千卷求知识,行路万里师造化。他通篇背诵《说文解字》《书谱》《续书谱》等基本书学、印学、画学文献论文,准确背临历代书画印经典佳作基础构图,以读书变化气质、开阔胸襟、培养意境。
博士后入职画院工作,办公室临时安排在图书馆。他喜出望外,每日早到两小时,逐册翻阅馆藏名家书画文集,如饥似渴。
日积月累,惊天泣鬼。
读书万卷,下笔有神。
出入规矩,方能变化古今。
不由得想起《论语·雍也》的那段话:「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是啊,这「三者」,从「要我学」的被动状态,到「我要学」的主动状态,再到「我乐学」的痴迷状态,三个截然不同的状态、不同的境界。
行行如此,从来如此。
那么,反求诸己,该如何看,怎么办?
检视自己,如果正在做的事体,只是「要我做的」,就得小心了:内在驱动力越强,成就上限越高。面对「我要做」和「我乐做」的对手,你大概很难有机会胜出。
检视自己,如果你内心确有强烈的「我乐做」的事,那么,就设法排除万难努力去做它,祝愿你踏上最大化实现自己的路径。
因为,「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而「能尽其性」的前提是:「唯天下至诚。」
当然,这「三者」也不是完全隔离,而是能够相通、转化的,其媒介和根基就是「知」。「好」或迁移,「乐」或有尽,而相知则可如新。「知之」是「好之」之初,是「乐之」之源。当然,「知」只是始,「行」才是成,「知行合一」始终是走上「好之」「乐之」的正道。
那么,就「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