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今年中秋依然是个燥热的日子。只在入夜后，袭来一阵风。伫立于维港边，但见皓月当空，满目清晖，虫鸣鸟声与海浪声、喧闹声不绝于耳。是时过了秋分，酷暑悄然退去，海畔凉风徐来。灯火阑珊处，有人家约已食过晚餐，这时间倾家而出赏月亮。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中秋是中国人心中共同的情结，圆月是人们在中秋共同的憧憬。既是佳节，亦是思念、温情、人文、美味及追忆。月光映照下，每颗心都泛起涟漪。而当中种种思索，又被中秋的月所牵引，融入民族基因的家国情怀与传统文化记忆。每个人都有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的故乡。农历八月十五，月自何处明，与地点无关，与时间有关。纵使两处同眺月，也算共团圆。

只是一低眉，月光片片，缤纷落于脚尖。整个世界忽然万籁俱寂，须臾想起斯人斯事、斯景斯味。「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月儿总是修行有道，该圆满时圆满，该亏时则亏。其之圆满，循序渐进，始于新月（朔），依次经过峨眉月、上弦月、盈凸月到满月（望）时最圆，然后便亏缺，从亏凸月、下弦月、残月再回至新月，历经大亏小亏，朔望更迭，周而复始。所以人最好的状态或许是求缺不求满。亏不一定是坏事，它往往是为着灿烂时刻而养精蓄锐。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月光与月光也不一样。就像每月都有月圆，唯独月到中秋恰值三秋之半，此时天高云淡，碧空如洗，澄澈透明，月亮格外亮、特别大、分外圆；又逢秋收，仓廪盈实，人欢喜，家家户户庆硕果；气候不冷不热，不止是赏月盛会，还是「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的天文大潮，令其在众多月圆之夜脱颖而出。人们祭月、赏月、扎灯笼、猜灯谜、竖中秋、舞火龙、烧番塔、吃月饼、嗦田螺、赏桂花、饮桂花酒等，许愿祈福盼安康，并享有法定假期。

香港市民习惯于农历八月十四「迎月」，八月十五过「赏月」，流行八月十六「追月」。这样的过节理念，与平素生活方式及传统习俗密不可分。一九六二年，当时的假期制定就在中秋节当天。然而五年后当局发现，原来华人过中秋重心都在晚上。很多机构为配合中秋夜活动，纷纷提前下班，就连高校也取消晚间课程，只为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庆祝节目，如舞龙舞狮的社团和中秋灯会要一连举办好几天。于是在一九六八年，将其修订为中秋节翌日，以避免疲劳及次日返工没有精神。

重传统的香港人过中秋亦最有仪式感。是日见月亮升起、银辉洒落之时，人们开始拜月上供，先洗手、再敬香、行三鞠三叩。各家各户皆安排家宴，阖家举杯邀月，诉衷肠，品珍馐，分月饼，甜在口，圆在心。饭后有人去沙田提花灯，有人去大坑追火龙，有人去新界放天灯，还有人去维多利亚公园参与彩灯会，整座城市流光溢彩，比平日更热闹几分。

幼时中秋，总是月光如水，桂花飘香，月饼香甜，灯笼摇曳。长辈围坐一旁，幼儿环绕膝下，听老人家慢悠悠讲着，「很久以前，天上有十个太阳……」我们吃着果糕糖点，眼中满是好奇与憧憬，仿佛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孤寂、吴刚伐桂等神话故事，全在夜空中上演。晚风吹过，人人笑意漫上眉梢。星河长明处，心事皆消散，人心自安，只觉得那一刻的月亮就是为我们而圆，团圆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时天真懵懂，只盼着下一个中秋月圆满。待到真的长大，人生至秋，行过万水千山，很多故朋亲旧渐渐无迹可觅，月饼再香甜已不敢多吃。曾经那些看过的月，吹过的风，晃过的灯笼，听过的故事，吃过的月饼，经历过的聚散，全都安安静静沉淀成记忆碎片停留在那里，那些熟悉的或已然走远的味道与身影，恐再也没有了。都说岁月流逝，其实流逝的又岂止岁月？

但幸好，月亮还是年年都有，每人心里都藏着个月亮。当月亮照耀我们时，它反映着月光，感觉天上的月也是心中的月。如果只看到天上之月，未见到心灵之月，又谈何以月为镜、抒心中所感。人之看月，当是禅宗「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有人在修行中问什么是佛？禅师向月举起一根手指。那不是答案，仅表示往这看。假若你只看了手指，则什么都没得到；应顺着它，看见那个不能用手指指到之物。但看见后，手指也没用了。那物不在指头，也不在月亮，只在抬头一瞬间。所谓手指指月指非月，一念悟时，众生是佛。当放下手指，抬头所见，无垠星空。指引之手指，早已化作你望向穹苍时眼中闪烁的自信光芒。

众人纠缠一生的，在追求如月的圆满。而至人毕生的目标，可是寻觅圆满背后的残缺？

朋友给我说圣经《哥林多前书》的「神学三德」：信，望，爱，而爱为「最大诫命」 （爱的希腊文是agape，博爱仁爱）。所以我说：信，是坚信有圆满的一天；望，是盼望着圆满的降临；爱，是包容，圆满和不圆满，都一样得美好。

哈哈！殊途同归，禅指月亮也是同样的境界：月亮的圆缺不是终点，跳出六界，超越无明，放下月亮，飞渡二元之分，回归抱一。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才是真我，才是道。

是的，不要再纠缠在十五月亮十六的圆，下月的初三，真的要好好的赏赏那一勾的新月！

我们终其一生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圆满的终点，而是学会在残缺的岁月里，如何与自身温柔相待。中秋从来不是关于月亮的节日，而是关于时间的节日。真正的团圆亦是内心的一种圆融，让我们在奔忙的间隙，确认自己走了多远，回望来路，心有所念，亦有所归。

人愈来愈多，转身回家，我看见自己歪曲残缺的影子映在海面上，与天上的圆圆满满的月亮叠在了一起。是夜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