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澳门篇)/世界地图改版:话语权和知识自主的再定义\吴志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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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年九月四日,联合国大会以一百六十四票赞成、一票反对、六票弃权的压倒性多数通过了一项看似技术性、实则具有深远政治与文化意涵的决议──鼓励各国及地区放弃使用了近五百年的墨卡托投影世界地图,改用二○一八年开发的「平等地球」投影法。
值得强调的是,有关提案由西非国家多哥发起,得到非洲联盟全力支持。美国投下唯一反对票,称该决议是「激进意识形态项目」的一部分。
一张地图的更替,何以引发如此强烈的国际关注和美国的激烈反应?答案在于:地图从来不只是地图。它是权力的投影,是话语的载体,是知识自主权的战场。
墨卡托投影:一张地图背后的权力逻辑
一五六九年,佛兰德制图师杰拉德·墨卡托发明了以他命名的投影法,旨在解决航海导航的实际问题。由于地图上的直线对应恒定的罗盘方向,水手可以借此规划航线。然而,保持方向准确的代价是面积的严重失真──离赤道越远,陆地看起来越大。格陵兰岛在地图上与非洲大小相若,而非洲的实际面积是格陵兰的十四倍。
这一「技术缺陷」在殖民时代被赋予了全新的意涵。墨卡托投影法在欧洲殖民扩张期间被广泛采用,因为它放大了欧洲和北美,压缩了非洲和南美洲。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多年来一直指出,墨卡托投影根植于西方的刻板印象,有学者将这种效应称为「制图殖民主义」。埃塞俄比亚专家指出,这不仅是技术错误,更是殖民者按照自身利益塑造心智的工具。
换言之,一张为欧洲水手设计的航海图,在五个世纪的时间里,不仅扭曲了地理事实,也扭曲了人们对整个广袤而复杂的非洲大陆的认知。联合国决议指出,这些失真导致了非洲的「象征性缩小」,并使一种不平衡的世界观得以延续。地图塑造着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引导教育,滋养想像,影响集体认知──而谁掌握了绘制地图的权力,谁就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了定义世界的权力。
「纠正地图」:非洲对知识秩序的重塑
非洲联盟支持的「纠正地图」运动,其意义远不止于更换一张教学用图。多哥外长杜塞明确表示,这关乎「认知正义」、历史记忆和平等尊严。决议将纠正失真描述为「认知正义和纪念性补偿」之举。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转换。长期以来,全球知识生产体系严重失衡,发达国家几乎垄断了绝大多数主流媒体话语及知识创造与传播。这种垄断不仅扭曲了世界对全球南方国家的认知,更使得南方国家在国际事务中长期处于被动接受而非主动定义的位置。非洲国家推动地图改版,本质上是向这一知识霸权发起挑战── 他们不再满足于接受一个由别人绘制、以别人为中心的世界图景,而是要夺回定义自身位置的权利。
法国在投票前宣布弃用墨卡托地图,外长巴罗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改变地图显然不会改变世界,但纠正扭曲的呈现已经是一种真相的行动。」这句话恰恰点破了知识自主的核心要义:真相本身不会自动浮现,它需要被看见、被承认。当一种错误的地理呈现被当作「常识」传承了五百年,纠正它就是一场认知层面的解放。
美国的反对:话语权博弈的另一面
美国是唯一投反对票的国家。美国代表称,决议是在分散对「国际和平、繁荣或友好关系等真正问题」的注意力。这一表态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本质──在既有的知识─权力格局中,任何挑战既有秩序的努力都会被斥为「意识形态」或「不务正业」。
然而,正如多哥外长所言:「一张公平的地图不会改变世界的地理,它改变的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美国所反对的,正是这种「改变看待方式」的努力。因为一旦全球南方国家获得了重新定义自身位置的话语权,建立在「中心─边缘」结构之上的整个国际秩序都将面临根本性的重新审视。
知识自主:全球南方的共同课题
地图改版之争对中国的启示同样深刻。知识自主不是学术闭关,而是在批判性借鉴中争取平等的阐释权与话语表达权。长期以来,西方国家通过知识生产长期压制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权和国际话语权。从世界地图到历史叙事,从发展理论到国际规则,全球南方国家在许多领域都是「被定义者」而非「定义者」。
非洲国家以一百六十四比一的压倒性优势推动地图改版,证明了全球南方在知识自主问题上存在广泛的共识与共同的诉求。这不仅是非洲的事,也是所有曾经或仍在被西方知识体系边缘化的国家和地区共同面对的时代课题。
结语
五百年墨卡托,一朝改版。改变的不仅是地图上的比例尺,更是全球知识生产与话语权力格局的微妙位移。正如非洲活动人士所言:「非洲不需要被变得更大,它需要被准确地看见。」准确看见,始于自主定义。当越来越多的全球南方国家意识到:谁绘制地图,谁就定义世界;谁定义世界,谁就掌握话语权──知识自主的浪潮,才刚刚开始。人类文明知识图谱的重新构建,也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