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在商丘感受文明的传承\张颐武

2026-10-06 05:15:46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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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随「豫见孔子」 活动到了商丘。豫东平原上的这座城,处在中原腹地,四周是平坦的沃野。一天的行程排得密:先到夏邑的孔子还乡祠,再去永城的夫子山,午后回到商丘古城,从应天书院起步,访张巡祠,过华商广场,最后登阏伯观星台。走下来,忽然觉得这一条线并不零散──它把孔子、书院、忠烈、商业、天象串在一起,几乎就是一部缩微的中国文脉史。

孔子与商丘的因缘,是理解这座城的一把钥匙。孔子的祖先是宋国人,宋是微子受封的殷商遗民之国,殷礼保存得最为完整,孔子曾说 「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孔氏本是宋国贵族,孔父嘉为宋国大司马,因内乱被杀,后人防叔避难奔鲁,「三世而生孔子」。夏邑古称栗邑,城北有孔氏先茔,孔子年轻时曾回祖籍祀先省墓,学习殷礼,认祖归宗。还乡祠坐北朝南,仿文庙形制,红墙黛瓦,殿庑俨然;院中古柏参天,碑碣林立,斑驳的碑文记着历代修缮的旧事。还乡祠是迄今全国唯一专门纪念孔子还乡祭祖的祠宇,这个「唯一」本身就意味深长。孔子自称「丘也,殷人也」,一生传递文明薪火,却在精神血脉上把自己安放在殷商的源头。可见文脉的延续,从来不是从空中开始的,它从认祖、从还乡、从一个人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开始。

从夏邑往东,到永城的芒砀山,山中有夫子山。这里没有宏大的殿宇,只有一处天然石崖,相传孔子周游列国、过曹适宋,遇大雨在此避雨,雨霁后在崖前晒书、开坛讲学。当地百姓叫它「夫子避雨处」,永城古八景中的「石崖滴翠」,说的就是这里;崖洞里至今安坐着唐代雕造的孔子石像,山上有文庙,山下有村庄,都以夫子为名。传说崖洞太小,容不下师徒,孔子向天祈愿,石崖便向外伸了三回。文人把孔子写进经典,百姓把孔子留在崖洞里,两种记忆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文脉。圣迹不必巍峨,山因圣人驻足而有文化海拔,文脉正是一代代在乡野间口耳相传中活着的。

回到商丘古城,最让我驻足的,是应天书院。北宋的应天府是四京之一的南京,应天书院前身为后晋时的睢阳学舍,杨悫、戚同文师徒在此聚徒讲学,「远近学者皆归之」;大中祥符二年真宗赐额,与岳麓、白鹿洞、嵩阳并称四大书院,而列于其首,史称「州郡置学始于此」。范仲淹少年时在此苦读数年,后来守制睢阳,又应晏殊之聘掌学主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人担当,正是从这座书院里涵养出来的。如果说孔子的还乡是文脉的个人起点,那么书院就是文脉的制度化传承:师道、经典、学风,在讲堂与廊庑之间代代相续。中国文脉不断,靠的正是这种「文」的自觉,把有教养的人组织起来,去守经典、育人才。

书院之外,还有一座张巡祠,立在古城南门外。安史之乱中,叛军欲下江淮,睢阳是江淮门户,张巡以文官之身领兵守城,与许远同守睢阳十个月,大小四百余战,以少击众,屏障了江南半壁。城破被俘,张巡西向而拜,从容就义。中国文脉从来不只写在纸上,它同时写在气节里。孔子的仁、范仲淹的忧、张巡的守,是一脉相承的精神谱系──文可以化人,武可以卫国,背后都是对文明秩序的担当。

出了古城,华商广场与阏伯观星台同在一条中轴线上。华商广场纪念的是王亥,他是契的六世孙,史载他「服牛」载货,远途易货,被尊为华商始祖,商丘由此被认为是商人、商品、商业的发源地。中国商业文明的源头,讲的是「以物易物」的诚实与「服牛乘马」的开拓,信义与通达,从一开始就写在这个民族的基因里。

广场北端,便是阏伯台,又名火神台,被称为中国现存最早的观星台遗址。商丘之名的由来,据说就与这座台有关:最早,「商丘」正是指阏伯观测商星的那座高丘。四千多年前,帝喾之子阏伯受命在此任火正,观测大火星(商星)的运行,以火纪时,分季定农事,为人间标记出「立春」这个关于生长与希望的刻度。商丘因而有了「立春之城」的名号,也被视为二十四节气的重要起源地之一。站在台上,最令人感慨的是中国人时间观的连续性:四千年前,先民在此仰望星空安排农时;四千年后,我们依然按着节气播种与收藏。中国的天文学从一开始就不是玄学,而是民生的学问,是为了一粒种子、一季收成而存在的。这种把天地人联系在一起的智慧,是中华文明最深沉的底色。

一天走下来,商丘给我的印象,是一座被文脉贯穿的城:认祖之文在还乡祠,教化之文在应天书院,气节之文在张巡祠,生民之文在阏伯台,流通之文在华商广场。文脉的延续,大约有三重条件:一是「文」 的自觉,把经典与师道看得重;二是「活」的实践,让传统化入百姓的日用伦常,如节气,如集市;三是「守」与「开」的辩证,张巡之守是护住文明的边界,王亥之开是拓展文明的空间。商丘一城,把这几个方面集于一身,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一个标本。总书记视察河南时提出 「殷商文化起源于商丘」,为这座城市的根脉作了权威的注脚。文脉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它是活的,是依然在呼吸的血脉。

也正因如此,商丘的文旅大有可为。商丘的资源层级丰富而完整:殷商之源、圣人足迹、书院文教、忠烈气节、商贾信义、节气农时,几乎构成一张完整的中华文明沉浸式体验的地图。华商文化节年年举办,二十四节气立春主场活动也落在火神台,节庆正在成为城市的文化接口。文旅的要义不在把历史做成布景,而在让文脉活在当代人的体验与认同之中。商丘手握厚重的家底,把研学线路串起来,用数字技术把观星授时、古城营造讲得可感可触,再借助节庆与传播把故事讲出去,能够成为中原文化旅游的重要目的地。

离开商丘时已是薄暮,我记着孔子的车辙、阏伯的星象、范仲淹的书声和张巡的背影。商丘一城所见的,正是文明薪火从未中断的奇迹:从阏伯的火种、孔子的礼乐,到书院的弦歌、今天的我们,一环扣一环,不曾熄灭。这也许是中华文明最可贵的价值:让后来者总能在古人的星光下出发,又把今天的灯火传向更远的明天。这座城没有辜负它的名字,一个「商」字,从殷商故里写到立春之城,写了几千年,还将继续写下去。立春之城的春意,其实就长在文脉里,长在每一代人的回望与前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