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一纸侨批 山海存义\小 杳

2026-10-07 05:15:52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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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看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故事讲得安安静静,观者为之动容。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十九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漂泊海外的华侨寄书信回故乡,信中夹着汇款。潮汕方言称书信为「批」,这种信款合一的跨国家书便是「侨批」。泛黄的侨批漂洋过海,从暹罗抵达潮汕。一页信笺,几句乡音,数块银元,托寄着异国打拚的游子给故土亲人的全部牵挂。二○一三年,「侨批档案」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视为全球移民史中独一无二的民间见证。

一个多世纪里,侨批从未断过,装着乱世之中全家的期盼。侨批薄如蝉翼,字迹有的工整端庄,是郑重其事地托人代笔;有的潦草仓促,像是在码头边匆匆写下,转身便交给「水客」带走。许多侨批只在封面写四个字:「人在银二」──「人在」,是报平安;「银二」,是说明寄回二银元。惜墨如金的背后,是中国人含蓄而克制的情感表达。深浅不一的墨痕背后,是一段段被海洋阻隔的人生。

电影讲的,就是这样一叠侨批背后的故事。

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告别妻子叶淑柔和三个孩子,只身赴暹罗讨生活。异国谋生万般辛苦,他租住在柴房,蹬三轮、搬货、跑船,把血汗挣来的钱源源不断寄回潮汕。他不识字,信是请人代笔的:「随信寄银二十元,以补家用」,「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也有对妻儿深深的思念:「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淑柔的回信中,每每叮嘱「切要平安」「你免挂念」,也告诉丈夫乡间日常:番薯丰收,「大弟最馋嘴,半夜摸黑,又偷啃番薯,声响吵醒我们」。冬至来临,「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挂念。待你归来,再一同看正月的花灯」……木生嘱淑柔寄一张全家照片,淑柔告诉丈夫:三个孩子兴奋得彻夜难眠,天未亮便出门照相。「穿黑衣服的是大弟,白衣服的是小弟,大妹最聪明……」

在暹罗,木生一边拚命挣钱养家糊口,一边做着许多和钱无关的事。旅店失火,他冲入火海救出南枝父亲,因捉拿纵火者出手过重坐了牢。他鼓动同乡开读书班教华人孩童学潮汕话和汉字,把南枝也拉进班里读书。多年后孩子们长大,捐资助学,学校以「木生」命名。一九六○年,他在湄南河跑船时,遇邻船遭劫,挺身相救,受伤落水身亡。木生亏欠妻子一场白头,亏欠孩子朝夕陪伴,却从未亏欠任何一份萍水相逢的善意。

谢南枝,暹罗旅馆老板的女儿。木生去世后,她继续以郑木生的名义,给远在潮汕的淑柔写信、汇钱,一寄十八年。每封信的开头都是「吾妻淑柔,见信安康」,她还寄布料、腊肉,兑现木生曾许诺的单车:「淑柔吾妻,付去单车一辆,应你之承诺,我恒记于心。」逝去的木生,就这样在南枝给淑柔的信中继续活了十八年。而南枝自己,靠摆摊、经营小吃店谋生,从青年走到中年,终身未嫁,收养了一个男孩相依为命,省吃俭用,一直支持着淑柔母子四人。那本不是她的责任,也并非她对谁的承诺,她却做了十八年。

十八年后,淑柔打算去南洋与丈夫团聚。南枝无法再瞒,写信道出真相,附上木生与她和识字班孩子们的照片。邮差途中遇雨落水,信毁了,只有照片送到淑柔手上。淑柔误以为木生已在海外另组家庭,便搬离旧居。从此,南枝寄到原址的信全被退回,联系中断。

四十年后,得知真相的淑柔到泰国看南枝。此时淑柔八十八岁,南枝八十六岁,阿尔茨海默病把南枝大半辈子的记忆拿走了。她看着眼前的人,说:「我老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淑柔积攒了一辈子的话已经无法与南枝交流了。

临走前,南枝像是恍然大悟地叫:「淑柔姐啊?」「我上次寄的咸猪肉,你有收到吗?好吃吗?」淑柔说好吃。南枝点点头:「好吃,我就再寄。」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默默相拥。大半辈子的山海遥望,十八年无人知晓的默默守诺……许多往事被疾病带走了,唯独心底那份惦念留了下来。

木生的仗义,南枝的信诺,淑柔的坚守──木、枝、叶,组成了一棵大树。「江海有岸,团圆可盼」,这份跨越半生的情义,穿过重重山海、漫漫岁月,是另一种意义的团圆,更是岁月最动人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