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谈/停车坐爱枫林晚(上)\鲁 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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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枫叶开始红了。前几年,我是在秋末去的青森县看的枫叶。枫叶的红,不是大红,也不是紫红,是一种很温润的、沉着的红。在奥入濑溪边的酸汤温泉,清晨起来,推窗便是一谷的红。雾气缭绕其间,那红便是朦朦胧胧的,时隐时现,像做了个梦似的。院内的几株枫树,有大红的、橘红的、金黄的枫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去,倒映在庭园的池水里,配上其旁静静立着的石灯笼,颇有几分禅意。
然而说到红叶,北京香山的红叶也红得热烈、红得艳丽、红得有历史文化底蕴。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香山那漫山遍野的红,是黄栌。黄栌的叶子是椭圆形的,到了秋天,由绿转黄,再从黄转红。香山有九万四千多株黄栌,是乾隆年间栽下的,西北风年复一年地把树籽吹向东南的山坡,它们便在那里生了根,一年一年地红着,红了两百多年。
到香山观红叶,讲究「二晚」。一晚是晚秋,二晚是傍晚。傍晚时分,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光是暖色,有红有黄的。打在满山叶子上,叶子便像着火似的,却又烧得不急不躁,是那种文火慢炖的红。
站在半山腰,左看是红,右看也是红,天边晚霞也是红的,分不清哪一重是霞,哪一重是叶。这时你会觉得,杜牧说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那个「晚」字,实在是妙得很。
说到这句诗,前些年倒是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议。福建师大有个资深教授叫孙绍振,在文学评论界是有很大名气的权威,与北大的谢冕教授,并称「南孙北谢」。他在电视上看到北师大教授康震,在《中国诗词大会》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枫叶,旁边停着一辆马车。孙绍振就写了一文,说这个「坐」字,画错了。他说「停车坐爱枫林晚」的「坐」,不是「坐下」的「坐」,是「因为」的意思。停下车来,是因为喜爱这傍晚的枫林。这话,从训诂学上讲,是没有错的。杜牧这句诗的意思是:停下车来,是因为爱这枫叶的晚景。顺畅,也贴切。
孙老师是我的博士导师,中秋节前,我去看望他时,顺口问起了这件事。
他笑着告诉我两件内幕:一是,在古汉语中,「坐」字作「因为」解,是有很多例子的。《陌上桑》里说:「来归相怒怨,但坐观罗敷。」即,耕田的人回来互相埋怨,就是因为看了罗敷,把活儿给耽误了。这里的「坐」,就是「因为」。此外,孙老师的孙女正在读小学三年级,她的语文课本上正好有对古文「坐」的解释,就是「因为」。
二是,孙老师说,其实他在文章中并没有对康教授点名,而是说,有位女人画了这样的一幅画,来解释杜牧诗中的「坐」字是理解错的。但是,后来有人将其对号入座,并炒大了这件事。其实,他与康震教授也认识,算是朋友,不会不给面子的。孙老师的较真,有他可爱之处。一个做学问的人,看到「坐」字被理解成「坐下」,心里着急,非要出来说几句话,哪怕得罪人。这种「迂」,其实是一种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