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漫话/故园风雨\江 恒

2026-10-08 05:15:55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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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英国作家伊夫林·沃的小说《旧地重游》(Brideshead Revisted),有了别样的感受,发现与书中人物的情感纠葛和家族命运的浮沉相比,贯穿始终的布赖兹赫德庄园似乎才是故事的主角。

主人公查尔斯初次到访布赖兹赫德庄园时,眼前展现的场景欣欣向荣:灰色与金色相间的灌木丛宛如屏风,映衬着一栋老宅的圆顶和石柱。前面是风景如画的花园和喷泉。大厅中一对巨大的大理石壁炉,装饰以古典神祇与英雄壁画的穹顶,镀了金边的镜子和仿云石的壁柱,以及群岛一般被罩起的家具。

当他在小说结尾时旧地重游,见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喷泉装置已不牢靠,池子干涸,看起来有点脏。宅子则被毁得不成样子,房间空荡荡的,墙壁和壁炉都被封住,好像有人在这里搞过破坏。布赖兹赫德庄园的兴盛与衰败,不恰是这部荡气回肠的史诗式故事想表达的故园飘摇,斯人不再的感慨吗?

这个经历了繁华落尽的布赖兹赫德庄园,在现实生活中是真实存在的。作者伊夫林就是以莱贡家族的世袭宅邸──马德斯菲尔德庄园(Madresfield Court)为原型的,只是为了保护其家族的隐私,书中才用了更富诗意的名字。但广大读者似乎早已默认了两者的联系,并且争相把它作为旅游的热门打卡点。

相较而言,二○○八年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故园风雨后》中的布赖兹赫德庄园,给人留下的印象更为深刻,主要原因是庄园取景于大名鼎鼎的霍华德城堡(Castle Howard),也就是歌手周杰伦大婚的举办地。多年前我途经约克郡时,曾探访过该城堡,从一条长长的山坡公路望下去,远远便能看到通往城堡的拱门。当步入这个号称欧洲最伟大建筑之一的城堡后,不论从外观还是内部装饰,都符合人们对传统英伦风格的想像。特别是城堡内别致的玫瑰花园和气派的阿特拉斯喷泉,与书中的描述颇为相似,甚至可说是量身订造,也难怪导演最终把它作为电影取景地。

其实像霍华德城堡这样,因与文学作品高度脗合而成为取景地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权力游戏》中史塔克家族的临冬城,便取景于始建十六世纪的北爱尔兰沃德城堡(Castle Ward)。《唐顿庄园》中美轮美奂的大宅,则取景于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风格的海克利尔城堡(Highclere Castle),它也被公认为是近十年来最受欢迎的保护建筑之一。

正如每个宅邸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在所有庄园和城堡当中,我独推崇侦探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两处故居──冬溪屋和绿径屋。这不仅因为我对她的喜爱,还由于她在此地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其中阿加莎在冬溪屋的居住时间最长,她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里,写下了《尼罗河谋杀案》《书房命案》和《命案目睹记》等推理经典。而绿径屋堪称是她创作灵感的源泉,包括《弄假成真》中的船屋、网球场与青年旅馆,《五只小猪之歌》中的炮兵园等,均是以绿径屋为原型。二○一三年英国独立电视台拍摄的名剧《大侦探波罗》中也可以找到绿径屋。

回顾英国的历史文化,包括反映到文学作品,总是与庄园和城堡密不可分。或许就像哲学家罗素形容的,这些庄园中承载了贵族精神和人文风情。英国历史学家艾德里安·泰尼斯伍德在《漫长的周末:英国乡间别墅的生活》一书中,解构了英国独特的庄园文化。他用两次世界大战作为时间线来划分:在此之前,英国的贵族们往往都拥有好几套这种乡间的别墅或庄园,它们远离快速变动的世界,保存着旧日的英伦遗风:传统的建筑、盛大的舞会、周到而繁琐的礼节。住在别墅里的贵族们优雅而闲适,生活如同一段漫长的周末。

但战争的到来却打破了这种宁静。英国传统乡村别墅进入衰落期,许多贵族战死沙场,庄园被军队征用,加之道德滑坡和精神空虚等现代弊端日益破坏着英国家庭,瓦解着社会结构,原本是社会经济文化中心的庄园,如今遭遇到分崩离析的危险境况,像旧世纪寺院一样消亡殆尽。所幸的是,就像几年前纪录片《不为人知的威尔士》所讲述的那样,曾经被废弃的城堡和乡村大宅,在洗尽铅华之后,又重新燃起英国社会对民族文化与历史传统传承与保护的渴望。

今时英国的古老庄园除仍有继承人外,大抵有两种处境:一个是由政府买下或接手管理,纳入半官方机构的英格兰遗产(English Heritage)旗下。另一种是归由非营利慈善公益组织国家信托(National Trust)运营,比如前首相邱吉尔的别墅查特维尔庄园,到了每年九月,会迎来一年一度的古迹免费开放日,当中便包括前文提到的海克利尔城堡。

有道是风雨园中听风雨,夕阳影里看夕阳。面对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不知那些饱经风雨的故园,会否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