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谈/停车坐爱枫林晚(下)\鲁 力

2026-10-08 05:15:56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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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古人对枫叶的看法,是与今人不太一样的。现代人看红叶,大多数人喜欢的是热闹、艳丽,而古人观红叶,似乎更喜爱的是寂寞、凄美。今人看红叶,多是去看热闹的。人多,车多,叶子也多,红红火火的一片。大家举着手机拍照,拍完了就走人。古人不这样,他们看红叶,是看感觉的,是看得寂寞的。古人是把红叶看进心里去,如今有些人只是把它看进了手机里。

你想想,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他一个人,赶着车,行在山路上。寒山,石径,白云,孤鸟,那地方大约是偏僻的,没有什么人。他停下车来,是因为那一片枫林。傍晚的霞光里,霜打过的叶子,比二月里的花还要红。他看了多久,诗里没写。但一个「晚」字,就藏了很多时间。他看到天都黑了下来,才想起来要走。这种看,是安静的,是一个人的。

古人写红叶,常常带着一点惆怅。不是说他们不喜欢红叶,而是他们看红叶时,容易想到别的。比如时光的流逝,比如人生的聚散。古人写红叶,往往写得深情,但也写得实在。杜牧这句「霜叶红于二月花」,看起来是欢喜的,是赞美的。但一个「霜」字,还是透露了情绪。经了霜的叶子,红是红得透了,可那红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意思。

我曾一个人坐在奥入濑溪边看枫林。枫林,是成片的树。晚,是傍晚的光。夕阳从树缝里穿过来的那一刻,叶子的红便被照亮了。那光是斜的、暖的,给顶部的叶子镀了一层金。树上的枫叶大红大红的艳,而树下的落叶,更铺上一层深褐色的血红。若是夜里,没有光,叶子便看不见了。只有傍晚,光将落未落,柔和地铺了过来,金黄的、大红的、血红的,多层次的红叶,红得凄美。很美,但是要谢了。

还有一层,傍晚是一天将尽的时候。这时候看见一片枫林,红得那样好看,便忍不住要停下来。停下来,看一看。这一看,就看了很久。所以这个「晚」字,不只是时间,也是一种心境。孙老师说得对,「坐」是「因为」。但我想,就算杜牧真是「坐」在那里看,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赶路的人,因为一片枫林,把车停了,或站或坐,看了很久。这种停下来的时刻,才是这首诗里最动人的画面。

枫叶也是如此。它红它的,你看你的。但你看它的那一眼,那片红就进了你的心里。之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停车,是因为爱这枫林的晚。而停车的那一到,便是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