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澳门篇)/当AI学会「思考」,人类如何自处\吴志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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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年,人工智能正在以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改变「人」这个概念的边界。
回顾AI的发展历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演进轨迹。最初,它是一个工具──计算器、搜索引擎、翻译软件,人类发出指令,它执行任务。后来,它变成了助手──能写邮件、能做表格、能回答问题,人类提出需求,它提供方案。而现在,它正在成为某种更难以定义的存在:它会推理、会创作、会在没有人类指令的情况下提出新的问题。它没有生活经验,没有情感,没有肉身,但它正在学会「思考」。
技术的迭代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多数人学习和适应的节奏。恰如郑永年教授所说:「人工智能最深层的意义,也是对人类最深刻的威胁,在于重新定义『人』本身。」
的确,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AI能做什么,而是它「想」做什么。
今年,OpenAI发布的研究显示,大型语言模型在推理任务中已经展现出某种「涌现能力」,能够在没有明确训练的情况下,自主组合已有知识解决新问题。这意味着AI不仅在执行人类的思考,某种程度上开始「生产」思考。一个没有感情、没有体验、没有肉身的系统,却能够进行创造性工作,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于是,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当AI可以创作诗歌、可以设计建筑、可以撰写论文、可以提出科学假设,人类独有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AI可以学会思考,但它学不会血肉之躯的「活着」。
它有数据,但没有体验。它知道「孤独」这个词的定义,但从未在深夜里独自面对过窗外的月光。它知道「爱」的千百种表达,但从未因一个人的微笑而心跳加速。它知道「故乡」的文化内涵,但没有一座可以回去的老房子,没有一条走过千百遍的小巷。
情感、记忆、肉身、与具体的人建立的纽带、在一个具体的地方度过的岁月──这些构成了人的「生活世界」。而AI,永远活在抽象的符号世界里。它可以在符号之间建立前所未有的连接,但无法真正「在场」。
这不是一个悲观的判断,反而是一个重要的启示:当AI越来越像人的时候,我们更应该活得更像人。
但仅有生活智慧还不够。AI时代,一个更宏观的挑战正在逼近。
未来世界,国家可能分为两类:有算力的和没有算力的。这听起来像是技术决定论,但现实正在朝这个方向加速演进。算力,正在成为二十一世纪最基础的战略资源,决定了一个国家能否训练自己的大模型,能否处理自己的数据,能否在AI时代拥有定义知识的权利。没有算力的国家,将不得不租用别人的算力、使用别人的模型、接受别人定义的知识框架。这不仅是技术依赖,更是认知依赖。
然而,比「有没有算力」更深一层的追问是:算力被用于创造,还是被用于消费?
这是一个容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区分。算力可以用来训练蛋白质结构预测模型,用来模拟气候变化,用来研发新药,用来优化城市治理──这些是创造性的使用,拓展人类知识的边界,提升文明的复杂度。但算力也可以被大量投入到即时性、消遣性的内容生产与分发中:短剧、短视频、算法推荐的信息流。这些内容消耗了海量的算力,却未必沉淀下多少知识、思想或文明价值。
一个国家的算力投向哪里,决定了这个国家在AI时代的文明品格。如果算力主要用于消费──让人「刷」得更爽、更快、更上瘾──那么技术再先进,也不过是制造了一个更精致的娱乐机器。如果算力用于创造──用于科学发现、知识生产、文明积累──那么技术才真正成为文明进步的杠杆。
这背后是一个价值选择:我们希望AI把人类带向何方?是带向更深的理解和更高的创造,还是带向更强的刺激和更快的遗忘?
今年七月十七日,习近平主席在上海出席二○二六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并发表主旨讲话,深刻指出人工智能「既蕴含巨大机遇,也面临治理挑战」。习主席提出四点主张:坚持开放共赢,驱动创新发展;强化风险意识,确保安全可控;鼓励包容并蓄,促进文明互鉴;倡导和衷共济,完善全球治理。其中特别指出:「人工智能发展和应用不应该侵蚀和损害世界文明多样性和各国文化独特性。要用全人类共同价值塑造人工智能的价值观,善用人工智能技术增进不同文明的理解和包容,促进不同文明交流互鉴。」
这段话的核心,就是知识主权── 一个文明如果失去了对自己的解释权,就失去了未来。而知识主权的背后,是算力主权的支撑。这是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面对AI时代的挑战,中华文明可以提供一份独特的智慧。
中国传统文化从不把「智能」等同于「智慧」。孔子讲「仁」,孟子讲「义」,老子讲「道」,这些概念的核心,都不是认知能力,而是生命的境界。在中华文明的视野中,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他能想多复杂的问题,而在于他如何对待父母、如何面对朋友、如何承担社会责任、如何在困境中守住内心的秩序。
这种智慧,在今天显得尤为珍贵。当AI可以帮我们处理越来越多的认知性工作时,人类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恰恰是那些「非认知性」的能力──判断善与恶的能力,感受美与丑的能力,爱与被爱的能力,以及在面对不确定性时保持勇气和希望的能力。
同样,一个文明在AI时代的竞争力,也不仅取决于它有多少算力,更取决于它把算力用于何处。是用于创造更丰富的知识、更深刻的艺术、更智慧的制度,还是用于制造更廉价的快感、更碎片化的注意力、更浅薄的娱乐?这是每个文明都必须回答的问题。
AI时代,我们需要拥抱技术,但更需要回到人本身。当AI越来越像人的时候,我们更需要知道什么是人──不仅是能计算什么,更是能感受什么;不仅是能创造什么,更是能为什么而感动。
技术越强大,人越要回到人。文明越智能,越要记得为什么而智能。这不仅是一种文化自信,更是一种文明自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