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布衣」入印\侯 军

2026-10-13 05:15:52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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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初读诸葛亮《出师表》,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由此,记住了「布衣」这个称谓;前几年,读到孙晓玲回忆父亲孙犁先生的散文集,书名正是《布衣》二字,顿时感到这个称谓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事实上,「布衣」这个说法渊源久远,汉代桓宽所著《盐铁论》中就有明确的记载:「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由此,「布衣」渐次成了平民百姓的代名词。有人考证认为,在唐代以后,「布衣」的内涵进一步扩大,演进为与入仕做官相对应的未仕读书人的代称,即「布衣之士」,进而形成了中华传统士文化中的「布衣精神」,其内涵包括安贫乐道淡泊名利,坚守志节威武不屈等「大丈夫情操」……

在中国传统社会构成中,绝大部分读书人都是生活窘迫的,那些能通过科举考试一跃登上龙门者,直如凤毛麟角。即便诸葛亮已然身居丞相之高位,却依然自称「臣本布衣」,可见,在古代文人的心目中,「布衣」这个称谓似乎并无寒酸蹇迫之贬义,反倒有一种自鸣高洁的隐喻。

文人们虽身居街闾陋巷之间,却总要自抒鸿鹄之志,于是寄情诗文,啸傲江湖,便成了他们最便捷、最常用、也最为用功耕耘的精神园林。渐渐地,文坛上出现「诗在布衣」之说,还有些诗人终生不仕,专事辞章,被尊为「布衣诗人」。后世文学史家则别具慧眼,发现并有意识地将这种文学现象比列分类,将历代诗文名家区分为「布衣」与「缙绅」两种身份类型,由此形成「布衣之文」与「缙绅之文」的分野。

就我个人而言,自知书之日起,就把自己归类于「布衣」之林。我只是对「布衣」二字一直情有独钟,心向往之,总在幻想着某一天让自己的名字堂而皇之地与「布衣」联袂。刚巧,癸巳之秋(二○一三年),我灵光乍现,「玩出」了集印诗这种新形式,从此与印章结下深缘──印章是文字的艺术,也是文人的艺术,以这个特殊载体,实现自己与「布衣」二字的合体,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么?

创作集印诗,需要大量现成的印文来拼组诗句,因而收集印章就成为那段时间最紧迫的急务。我在深圳古玩城、北京潘家园等地,购藏了数百枚印章,不看石头也不看名头,只看印文内容。偶然购得一方闲章,印文为「江南布衣」,恰合心意,立即被我集到一首新诗里。这枚印章,石头很老,包浆很厚,显然是一枚旧印。但不敢以印上款识来确认真伪,因为「江南布衣」是常见闲文,很多名人都刻过,后人对前代名家的仿刻现象也极为普遍。我收藏这方闲章,只因石上刻了「布衣」二字,自视为「布衣入印」之首获也!

以我的视野所及,当今印坛名气最大的「江南布衣」印,当属齐白石为徐悲鸿所刻者,冲刀直取,线条老辣,是典型的「白石刀法」。这方名印的原作我没见过,只在徐氏的画面上见到过印痕。我偶尔会想到,徐悲鸿彼时担任中央美院院长,照理说也是一个体制内的「大官」了,可他依旧自认是「江南布衣」,可见,传统文人的「布衣情怀」如古风之延续。这与我所敬重的孙犁先生,虽身为老革命老干部,亦为报社领导之一,却终生以「一介布衣」自许,这不同样是传统古风之延续么?

我在正式办理退休手续之后,才萌生请人刻一方「布衣」印章的念头。原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挂个不大不小的闲职,偏要拿「布衣」自诩,总有点故作姿态之嫌。而退休则是一个分水岭,「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东坡句),如今,总算把自己「赎」回了书斋,「布衣」终可附体了。

在北京,我最先找到的篆刻名家是夏天公先生。他很快就给我刻了一套对章,一方以古玉玺印风刻「布衣」二字;另一方则别出心裁,以元押形式刻一「侯」字。我很喜欢这套对章,不光是元押的形式填补了我诸多名章之空白;还因那方「布衣」二字印,于集印为诗而言,特别好用,我很快就将其单独集入诗中了。

在深圳,我自然要请一起搞「集印为诗」的两位搭档,微斋陈浩和韧斋李贺忠了。我请他们各治一方「布衣侯爷」的印章。在天津方言中,称某人为「某爷」,并无涉辈分尊卑之意,只是表示亲近,互不见外。「布衣」本是平民之谓,而「侯」姓自带位尊爵显之古意,把这两个互相矛盾的意思「捏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幽默,还带点自嘲的意味。我把这层意思跟陈李二兄讲清了,他们也都慨然应允。陈浩是快手,转天就把一方大印交到我的手上,印面为朱文,章法疏朗,朴茂雄浑,有老缶之风神。贺忠兄属于慢工出细活儿,若干天后才被陈浩兄给「催迫」出来,他的这方为白文印,清秀工稳,刀法爽利,别有奇谲之趣,一望而知,是刻意与陈浩之印拉开距离。有了这两方名章,我那蹩脚的书法也仿佛平添了一丝底气,毕竟有名家篆刻压阵,字不够,印来凑,照样有可观者!

「布衣入印」,除了名章,还有一方闲章值得一提:偶读《龚自珍诗集》,在其《己亥杂诗》中发现一妙句:「城曲深藏此布衣」,一读心动,再读倾情,三读已有诗如自况之慨──我自退休之后,定居京城,好似旧京一闲人,闹市一寓公,整日里闭门读书,码字品茗,很少出门,亦近乎绝朋息侣,岂非「城曲深藏」之一介布衣么?思及此处,不禁情绪亢奋,当即给微斋兄发一微信,直言求印。微斋知我,不日印寄京华,「此布衣」又添新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