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教授与农忙 ──读《我住长江尾》\绿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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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大学教授,突然把家从上海市区搬到崇明岛,教书之余,种菜写书。五年后,一本《我住长江尾》,记录了他的农事生活。当然,他不是为了写种菜书而搬去崇明,主要想远离都市的喧嚣,找一处僻静的乡居,读书做学问。
经过一番考察,他觉得崇明岛符合他的要求,开车到任教的复旦大学只需要四十五分钟,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这样的通勤成本是可以接受的。更主要的是,在村里,他感觉重新找回了时间,大多数情况下,乡居生活不需要钟表时间,日、月、季、年,线性前进,菜园里的农事自有其规律与周期。每次去上班,车开上长江大桥,就好像进入了时钟统治的秩序,一切都要论时、论点。而回程下了大桥,心情秒回轻松状态,重新进入由太阳、风土主宰的时间怀抱。
读段志强的《我住长江尾》,我时常也被打乱时间秩序,记忆时不时闪回到童年的江南小渔村。老家在鳌江江畔,位置和崇明岛之于长江差不多。「我住鳌江尾」,整个童年在小渔村度过,家门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小屋被大片菜园团团围住,可能比段老师崇明岛菜园之腹里、次大陆、离岛和新大陆加起来零点七五亩还大,据爸爸说有一亩多地,当然,其中包括我二叔三叔家的菜地。
走出菜地,门后是两条小河交汇处,交叉处矗立着一座水闸,每到雨季,河水暴涨,村里的小伙子们匆匆赶来,像驴磨面一样,合力转动着闸轮,大闸缓缓抬起,河水喷泄而出,轰然冲向沉积的淤泥,石头堆砌的江堤露出原本的模样。刚刚还在转闸轮的小伙子们,此刻已站在江堤两岸,手里操着巨大的网兜,等着落网之鱼。我们叫「板头鱼」,实则是淡水中很普遍的鲢鱼,这种鱼遇水流冲击会奋力跃起,那些操着网兜的大人正等着这些「落网之鱼」。
教授做农事,和别人不一样。像研究课题一样,先穷尽一番历代农书,从泛胜之《泛胜之书》、贾思勰《齐民要术》、王祯《农书》、徐光启《农政全书》……一路读下来,直至读到明末清初丁耀亢的《家政须知》,其中《因时》篇,按月排布农家行事,深得教授心,像意外得到一部「农事葵花宝典」一样,操将起来。
过完年,从老家滑县回到上海农村,兴匆匆进入「农忙」时刻。刚来崇明农家,地里荒芜一片,网购了一堆催芽土豆,准备刨地就种,扛着镢头刚刨了两下,邻居看到友好提醒:「教授,地都上冻了,我们干活的都不干活了,你就别干了!」言外之意就是:你平时不干活的人,别瞎忙乎啦。崇明第一刨,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既然没活可干,就去挖点野菜吃吧,离家读书三十多年没挖过野菜了,但南北方的差异,在野菜这一趴就开始了。正卖力挖着苦菜,崇明邻居又看到了,大为吃惊:「这是我们喂兔子的,你们怎么给吃啦?」而看到他们除去地里的野草,邻居又谆谆告诫道:「这个可以打汤」「那个腌了可以炒菜」……
小时候,放学回家如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说明又到「农忙」时节了,妈妈去田里给爸爸、哥哥们送饭了。我随手把书包一扔,一溜烟跑去几里外自家田里,蹭口饭吃,然后卷起裤脚下地,说是帮忙,实则专心抓泥鳅,逮蛤蟆。
老家的「农忙」,主要指田里的农事。我们浙江东南沿海,一年两季水稻,要想充分利用好时间,产出两季水稻,农民们非得时时在田里忙乎不可。我家是渔户,家里只有两亩多地,尽管如此,一年到头,爸爸也总在田间地头忙碌。而农户家里,有些可能有五六亩甚至更多,侍弄起来就更辛苦了。对于稻田里的农事,我那时候小,完全不懂,但「农忙」的流程大概知道一点。
我家门前就是成片成片的稻田,每到春天,田里都是忙碌的农民伯伯。早期用水牛拉犁,后来用拖拉机耕地,接着灌满水,泡着,让田里的杂草、稻根泡烂,其间还要撒上农药,可能是协助增强土地营养,隔几天再挑上几担臭烘烘的大粪,迎风挥洒,一时间,空气中粪香飞扬。
与此同时,另一片地里,稻苗已绿油油成长,长到十五公分左右,拔起来扎成一捆一捆,此时,稻田已养好,可以插秧了。我跟着爸爸哥哥插过秧,三五株成一束,弯着腰,整齐划一地插在田里。当然,不是插上就完了,其间要不时的施肥、除草、杀虫、赶鸟……总之,田里的活无穷无尽,似乎永远没个完。我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实际上,农民要实现收成,要面对的问题,解决的麻烦,可能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赶上台风啦,遇到发大水啦等等。收成时,是真正的农忙,家家户户齐出动,割稻、晾晒、打谷、防潮……周而复始,年年如此。
段老师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崇明农家,虽然邻居们都很善,看到教授在地里「瞎忙乎」时会「安慰」一句,但地还得自己种,不免要找几位古代著名菜农来背书:占地二十亩的司马温公的洛阳独乐园自然让人羡慕;贬到黄州的苏轼,他小小的东坡也能让一家菜蔬管够;而陆游的三山别业菜园,不仅满足放翁的口腹之欲,更是他写诗的园地。这三位大文豪都以种菜为乐,自然给了段老师很大的鼓舞。
于是,一年、两年、三年,土豆、地瓜、西瓜;洋姜、大葱、小葱;韭菜、菠菜、白菜;豌豆、蚕豆、豇豆;草莓、樱桃、枇杷;小麦、玉米、高粱;荠菜、苦菜、荆芥……一时间,这不到一亩三分地里,能长出一个菜市场,以至于到了第四年后,家里人互相提醒「别忘了吃某某某菜」「某某某菜再不吃就老了」。
对农户来讲,「农忙」主要是忙田里的稻谷、小麦,那是主粮,而菜地里的蔬菜瓜果,只是「农忙」之余改善伙食的农事之一;对教授来讲,「农忙」则是四块地里的鲜嫩蔬菜,可口瓜果,而去大学里上课、上班,则成了「农忙」之余的案头功课。如此一来,上班就不再是「牛马」了,而是「种菜之余,教书写书」。
转眼五年过去了,教授的农事生活,遇到的挑战暂时没有想像的多,收获的乐趣却超出意料。当然,班还得上,书还得教。只不过过江教书的那个教授只能算「半段」,只有回到村里才算灵魂归窍,合二为一,成为完整的「段」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