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象尼德兰/呼之欲出的持扇贵妇\王 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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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造访伦敦白金汉宫,原是专程奔着维米尔《音乐课》。但生活往往充满了偶然的惊喜。白金汉宫大画廊中的喜出望外,来自维米尔的同代前辈大师伦勃朗(Rembrandt van Rijn)的肖像画杰作《阿加莎·巴斯肖像》。
初见此作,便唤起了我对伦勃朗另一幅被誉为「华沙蒙娜丽莎」的杰作──《画框中的少女》的印象。曾在波兰华沙皇宫内直面这幅「镇宫之宝」,其令我记忆犹深的局部是大师手绘了一个乌木画框,让画中面容姣好的红裙少女双手扶在框沿上,仿佛要「夺框而出」一般。这个扶框细节和眼前的《阿加莎·巴斯肖像》如出一辙。从画中人华丽的衣着饰品不难看出她绝非寻常人家,事实亦然:巴斯女士是荷兰东印度公司(EIC)董事、阿姆斯特丹市议会成员德克·雅各布斯·巴斯(Dirk Jacobsz Bas)之女;还是佛兰德斯布料商人尼古拉斯·凡·班姆比克(Nicholas van Bambeeck)的爱妻。由于夫妇二人婚后与伦勃朗同住于圣安东尼大街,双方定是相识一段时间后才有了订制肖像之约。班姆比克的肖像现「失散」在布鲁塞尔的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连续三年到访我都不晓得他还有配对的爱妻肖像,结果在白金汉宫意外地收获了答案。
从上述三幅同期完成的肖像画能够看到,在一六四二年完成传世经典《夜巡》前后,如日中天的伦勃朗在创作肖像时尤其偏爱「呼之欲出」的错视(Trompe l'Oeil)技法。这种艺术家们通过画笔在二维平面打造三维立体空间的传统炫技手法,以「欺骗观者眼睛」的以假乱真引以为傲。此时的伦勃朗正身处其画技与自信心巅峰,无论是「华沙蒙娜丽莎」,还是布商班姆比克夫妇双人肖像,他都在画布上手绘独立画框,然后把人物的肢体局部和手绘框巧妙叠加──要么手扶在框沿,要么肘架在框边。「绘框」本就是尼德兰绘画的经典传统之一。比伦勃朗早两个世纪的扬·凡·艾克(Jan van Eyck)就以手绘木框上的错视铭文而闻名。区别在于,后者是在木质画框上手绘金属篆刻般的铭文;前者则是在画布上添加一个「框中框」来从视觉上营造人物即将「扶框而出」的错觉,进而模糊了画内虚拟空间与画外真实世界的边界。不仅如此,如日中天的伦勃朗还将《画框中的少女》和《阿加莎·巴斯肖像》均以难度更高的全正脸半身像示人。如何让平面的正脸肖像给人一种跃然纸上的立体感?在用暗色衬托画面深邃背景之余,让主人公手扶画框应是最完美的处理了。
鉴于白金汉宫严禁拍照,以至于我无法用手机高清微距拍下《阿加莎·巴斯肖像》中最引人入胜的细节──女主人公右手探出画框的精美折扇。这款泛着金光、能明显看出镂空工艺的折扇是原产自我国、通过东印度公司远渡重洋外销至荷兰的舶来品:黑漆描金木骨卜瑞斯扇(Brisé Fan)。伦勃朗巧妙地用斑驳的厚涂(Impasto)黄色点缀出高光错觉,结合光影的渐变来营造出折扇的镂空与洒金质感。远观极其华丽逼真,近看笔触却松弛而概括,完全达到了「笔不周而意周」之境。借着生父得天独厚的资源,让贵妇巴斯有机会手持这把珍贵的东方折扇请伦勃朗造像。然而,画中价格不菲的又岂仅是这件舶来品?得益于从事布商的佛兰德斯夫君,她穿戴的也自然是上等衣料,比如她披在肩上和袖口缝制的白色蕾丝饰品。自十六世纪开始,佛兰德斯地区的布鲁日和安特卫普便是欧洲蕾丝制造中心。巴斯夫人肩披的用棒槌蕾丝(Bobbin Lace)工艺缝制的宽边蕾丝领乃当时顶级奢侈品。伦勃朗前半生大量肖像画中出现的蕾丝饰品证明此物是上流社会用来彰显财富地位的代表性服饰元素。《阿加莎·巴斯肖像》不仅是巅峰期伦勃朗的技法荟萃,画中稀有舶来品配上昂贵「土特产」,中西方奢华物品齐聚一堂的画面无疑是「荷兰黄金时代」海上贸易繁荣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