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冶若水/好风如水(上)\胡恩威

2026-10-21 05:15:51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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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燕子楼,是元丰元年的事。苏东坡守徐州,治水方毕,梦见了唐代的盼盼。醒来月色如霜,风从水面上吹来,凉凉的,柔柔的,滑过皮肤,像一匹极细的绸。他便写了那几句:「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这里的风,不属于哪一个季节,不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来。它只是「好」,只是一如水。叶嘉莹先生说,以水喻风,是别出心裁,那好风带给人的舒适感,仿佛柔和清凉的水轻轻滑过皮肤。我读到此处,总觉得这风里藏着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无人,而是人在,却不必言说。曲港跳鱼,圆荷泻露,都是些极小的动静。鱼在半夜跳起来,是因为没有人;露珠从荷叶上滚落,噗的一声,是因为夜已经很深了。这些声响,是寂静本身的声音。

苏东坡写完这首词,尚未付歌,徐州城里已有人传唱。他派人查问,原来是一个巡夜的兵卒,在张建封庙里听人唱过,便记了下来。东坡笑而释之。这一笑里,有一种很深的通达。他并不追问那庙里唱歌的是谁──也许是盼盼的魂魄,也许只是风。

波斯诗人鲁米(Rumi)也写风。他有一句话,说人的话语是一阵阵风,这些风扬起的尘土遮蔽了道路。但鲁米的风,不全是遮蔽的。他在《玛斯纳维》里写道:「灵魂的旅程不受时间与空间的约束;我们的身体,是从灵魂那里学会了旅行。」在苏菲派的传统里,有一个词叫「瓦格特」(waqt),译作「当下」。这不是钟表上的某一刻,而是一种从时间的河流中跃出的瞬间──爱者在这一刻触及了无时间性,「没有钟点的那个东西」。

哈菲兹(Hafez)的诗里,晨风每天早晨都送来挚爱者的恩典。风是信使,是媒介,是看不见的连结。十四世纪的设拉子,人们在冬至夜里围坐,随意翻开一部哈菲兹的诗集,从诗行中寻求解答。那种翻书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对「当下」的信赖──风从书页间吹过,答案便在里面。

我总觉得,苏东坡在燕子楼上感受到的那阵风,和哈菲兹的晨风,是同一阵风的不同名字。东坡没有苏菲派的术语,但他有同样的体验。他写「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盼盼的楼空了,燕子每年还来,人却不在了。这种对时间的凝视,不带眼泪,只是一种很深很静的看见。就像沈从文写湘西,歌声是温暖的,可温暖里有深深的悲剧感升腾,像沅水上朦胧的烟雾。沈先生只是缓缓放歌,在对死亡的白描中,更包容了生命本能的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