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冶若水/好风如水(下)\胡恩威

2026-10-22 05:15:51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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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的「好风如水」,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说情的,可风里全是情。风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过。

一九八三年,张国荣唱了一首歌,叫《风继续吹》。郑国江填的词,写的是海边离别——「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只叫我抱着你。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那风是海风,带着咸味,吹过烧烤场的余烬,吹过不肯归去的人。张国荣的声音在那时候还带着青涩,可是唱到「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的时候,已经有一种很深的温柔。不是缠绵,不是哀恳,只是一种安静的、几乎是顺从的不舍。后来一九八九年,他在告别乐坛的演唱会上再唱这首歌,唱到一半便哽咽了,泪流披面。全场的人跟着他一起唱,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有人说,这首歌传唱至今,因为别离就在这歌里,而别离时时上演。我却觉得,它传唱至今,还因为那风里有一种很东方的东西——不追问,不强留,只是让风继续吹。郑国江后来回忆,他写「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写的是海边烧烤场的景致,是小儿女的情。可就是这样一首小儿女的歌,被张国荣唱出了某种接近于「好风如水」的质地。那风是温柔的,可温柔里有刀。

从《风继续吹》到后来的《风再起时》,张国荣以「风」作为意象,为自己的歌坛生涯写下了前后呼应的一笔。《风再起时》是他自己作的曲,陈少琪填词,写的是告别:「在日后淡淡一生也不错。」那风已经不同了,不再是不忍远离的海风,而是掠过山顶的、带着凉意的风。可如果你把两首歌放在一起听,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阵风的两个阶段—— 一个是舍不得松手,一个是终于松了手,可松手的时候,风还在吹。

今夜我也站在窗前。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城市,穿过梧桐的叶子,轻轻落在我手上。我想起东坡在徐州的那一夜,想起鲁米在孔亚旋转的舞者,想起哈菲兹在设拉子写下的那些不被时间带走的诗句,想起张国荣在一九八九年的舞台上哭着唱完的那句「让风继续吹」。风是同一阵风,水是同一种水。只是我们隔着九百年,隔着沙漠和海洋,隔着不同的语言,在不同的夜晚,各自站在风里。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东坡这一句,写得比任何叹息都轻,也比任何叹息都重。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