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河北篇)/副刊是片月季园\韩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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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作家王蒙在《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办气韵生动的副刊》的文章。连日来,多家重要媒体发文,就副刊话题展开讨论,成为报刊界最近较热的话题。讨论以副刊的气韵、价值、使命、生命力等为关键词,就副刊的历史与发展、当下与未来,进行了一次真诚的表达,引起诸多副刊作者与读者的关注。
这些文章,几乎每一篇我都仔细阅读,不仅因为我曾是副刊的编者以及长期的作者,更是觉得,副刊一直是社会文化生活的镜子,从副刊可以看见时代潮流的汹涌与纾缓,感受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精神涓流。这次人们对副刊的关注与重视,有新媒体语境下对副刊生存的隐忧,但更多是追寻一段漫长阅读时光中的美好,副刊曾承载过的文学光芒,以及对一种生活方式的浸润,多少都会让处于当下信息焦虑中的读者,重新体会那种单纯被文字感染与影响的宁静感。
有不少论者与读者谈到,读报纸会着重读副刊,视线总是愿意在副刊的版面多停留一会,有的人还会将副刊单独留存下来,装订成册,到年底就会积累一本优质的副刊集子,在剪报流行的年代,喜欢文学与阅读的人,会挑选副刊中的文章,将其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留待反复阅读与学习。我曾长期保留将自己发表的文章从报纸剪下来做成剪报本的习惯,积攒有厚厚一二十册,对我而言,那无异于值得珍藏的个人作品集。
我有难忘的副刊阅读体验,这一体验或可称为无可取代的副刊美学,文体与文章的选择、搭配、编排,标题与内容不同的字体、字号,报花、题花、栏花、插画、插图……这些共同构成了副刊的版面,既可以让读者做到对副刊文章秩序的一目了然,也留有诸多可供仔细品味的内容空间。可以说,出现在副刊上的任何一个符号,都是有其存在意义的,当我阅读副刊时,读的不仅是文章,副刊所传递出来的种种信息,都可以使人管窥到所处时代的文化品位与生活审美。
围绕副刊,产生过不少使人津津乐道的故事。鲁迅是活跃的副刊作者,他著名的《阿Q正传》就是在《晨报副刊》上连载的,《京报副刊》《国民新报副刊》《申报·自由谈》等,都是他的阵地;徐志摩主持《晨报》文艺版面,《晨报副刊》的发刊词写得颇为「志摩体」:「我爱登什么就登什么……我不愿意说的话你逼我求我我都不说。」沈从文在北平的困顿时期,是徐志摩从废稿中发现他的《市集》,配发编者按将之发表了出来,徐志摩的身份就此又多了一个──「沈从文的伯乐」;作为副刊培养出来的作家,沈从文主持《大公报·文艺》期间,朱自清、废名、林徽因、萧乾、卞之琳、何其芳等都成了他的作者,后来沈从文又把这个摊子交给萧乾,这份副刊传承成为令人难忘的佳话……
副刊编辑、作家李辉在《副刊文丛》总序中,重申过一个广被认同的判断:「一部副刊史,就是半部现代文学史。」这也是李辉在其他场合多次提到的说法,围绕这一观点的文人交往故事,在他笔下绘声绘色。李辉与萧乾、巴金、冰心等文化老人有密切的联系,撰写出版过多部著作,也有频繁的书信往来与生活接触,由此他也更为了解副刊在一代代文化人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李辉与大象出版社合作的《副刊文丛》,曾规划从民国副刊开始,一直延续至新世纪,以数百部出版物的规模,对百年副刊进行一次全面的呈现与总结。我的副刊作品集《有时悲伤,有时宁静》,入选了第二批出版的《副刊文丛》,于二○一九年出版,并于当年加印,这对于一名副刊作者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副刊文丛》因种种原因,在出版四十余种之后停止,成为一个遗憾。
值得欣慰的是,目前公开出版的大报,都保留着副刊,并且这些副刊,无不延续着创办时的理念,坚持着自身的个性特色,在创新的同时,更重视文脉精神的延续,对于喜欢纸质阅读的读者来说,副刊的「不变」,才是使人内心笃定的重要特征。几年前,一家省会报纸打算取消副刊,副刊编辑与我一起商量,共同起草了一份重视副刊、保留副刊的建议,最终副刊不仅被保留了下来,还扩增了版面。记得当时我们希望保留副刊的核心理由是:报纸不能没有副刊,失去副刊的报纸,如同一片土地失去一块重要的花园,副刊不仅是纸媒不可或缺的风景,亦是某种证明── 阻止美好的事物消弭,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守望与来自本能的捍卫。
在我心目中,副刊是片月季园,这么形容是因为,月季不像别的春花那样,一年只开一季,它可以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抽枝开花;有顽强的生命力,无需特殊的照料,会在不同的季节与环境下,持续地散发馨香;在盛花期争相开放,但又各美其美,不去争抢独占鳌头,从这点看,它是最为平民化和日常化的花朵;月季的花语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历久弥新的爱、坚韧与希望,这份寓意,绵长悠远……对应副刊的特征来看,副刊与月季是何其地相似。
希望眼下还在进行中的这轮副刊讨论,能够继续,哪怕最终仍然不会成为更大众化的全民话题,但讨论仍有多方面的意义。热度过后,副刊仍会回归宁静,宁静是副刊的本质,在宁静中持续开放出花朵,是对自身价值无声的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