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事/我的「厂妹」生活\木 田

2026-10-23 05:15:52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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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决定,给自己一年时间,去学一门手艺。因为喜欢珠宝金工,便离开家,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下来,从零开始做珠宝学徒。每天朝九晚九,敲敲打打,朋友听说后打趣我:「你现在是个活脱脱的厂妹啊。」我想了想,除了年纪有些对不上,这个称呼倒也有几分贴切。

说起「厂妹」,我想到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些告别家乡、南下进厂的年轻女孩。流水线、集体宿舍、省下来寄回家的工资,还有过年回乡时大包小包的行李,是我对她们生活的印象。如今我也离开家,每天往返于住处和工坊,埋头做事,到点吃饭,多少在形式上过起了这样的日子。不过,我不算年轻女孩,不用跟八九个人一起挤宿舍,条件也好些,更重要的是,不但没有能寄回家的收入,还得交学费,若论打工,实在是不大称职的「厂妹」。

朋友的玩笑让我觉得有趣,也让我想起,自己能来做这个「厂妹」,是多么幸运。不是为了生计,而是因为喜欢,甚至已经替退休后的自己打起了算盘,想找一门能长久做下去的手艺,让往后的日子有个寄托,也算另一种「老有所依」。为一个爱好离开熟悉的生活,拿出整整一年重新做学生,我觉得自己有些勇敢,但细想,勇敢之外,更难得的是还有选择的余地,可以暂且放下别的事,来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而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始终有选择一直都是最重要的。

既然来了,便安心做学徒。虽说朝九晚九,学习的节奏却可以自己把握,不用赶生产任务,也没有严厉的工头在身后催促。不会便学,做不好便再来,偶尔有一点进步,就能高兴许久。从前喜欢珠宝,看的是成品,如今自己动手,才慢慢认识一件东西做出来之前的模样,也知道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需要花多少功夫。一天的时间,就这样在手上一点点过去了。

原以为每天要学习这么久,生活难免单调寂寞,过起来才发现,日子里自有许多乐趣。与一同做「厂妹」的同学小姐妹说说笑笑,议论哪个男同学算得上帅气的「打工仔」,悄悄说几句「工头」老师的「坏话」,再研究研究附近哪家肠粉更好吃,都是忙里偷闲的快活。馋了便逛逛菜市场,回住处做点好吃的打打牙祭。手上的活要花心思,晚上吃什么也不能马虎,每天虽只在住处与工坊之间往返,日子却并不乏味,想来生活的滋味,就是这样一点点过出来的。

更让我意外的是,手忙起来,心倒清静了。不知是不是注意力都给了眼前的活,许多原本盘桓在脑中的杂念,不知不觉便没有了。只想着这一处做好没有,下一步该怎么做,没有太多心思跟自己纠缠。晚上收工,在月亮下散散步,身体是累的,心里却松快,原来「累身不累心」,是这样的感觉。

我也因此多了些对从前那些「厂妹」的想像。她们下班后,是不是也会相约吃点好的,为一点小事笑上半天?把工资寄回家,知道弟弟妹妹的学费有了着落,家里的房子慢慢盖起来,想必也有踏实和欢喜。当然,她们的辛苦并不是我做了学徒就能懂得的,我可以按自己的节奏学,甚至可以不学,这已经是很大的不同。

至于我一年后能学成什么样,这门手艺能否陪我到老,目前还不知道。但每天起床,有愿意去做的事,晚上回来,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我已很满足。原本是为退休后的日子做打算,没想到,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了。